四九城的鬼市在后海北沿那一片,凌晨天不亮就开张,天亮就散,赶早不赶晚,去晚了连摊子都收没了。
他凌晨三点多就醒了,摸黑出门,出了胡同口才想起来,光顾着激动,忘了看黄历。
不过转念一想,1959年的黄历上估计也没写宜鬼市捡漏,忌空手而归,靠不住。
走到的时候天还墨黑墨黑的,手电筒的光柱在暗处晃来晃去,人影憧憧。
鬼市这地方,规矩多。不点大灯,各自拿手电照货;不问来路,不追出处;看上了就谈价,谈不拢拉倒,谁也不跟谁急。
摊子摆了两溜,从巷子口一直延伸到后海边上,昏昏暗暗的,远远看着跟一条火龙似的。王家乐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两手插兜,不紧不慢地逛。
他刚进巷子口,心里头就翻腾开了。
一个旧皮箱摆在头一个摊子上,棕色的,皮面开裂,铜扣锈得发绿,可内衬完整,合页没坏。
王家乐蹲下拿手电照了照,伸手摸了摸皮质,心里先算了一笔账:这箱子搁正经商店里少说五块钱,搁鬼市顶多要价一块五。他要是收了这箱子,以后出门往空间里装东西就方便多了,整箱往里头送,省得一袋一袋分着收。
摊主是个瘦老头,缩在棉袄里打盹儿,听见动静才睁开眼:看上了?一块五。
大爷,这箱子扣都锈死了,一块钱行不?
一块二,不能再少了。
得,一块二就一块二。王家乐掏了钱,把箱子拎起来。
他拎着箱子往前走了几步,拐到一处墙根背人的地方,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他,手贴着箱子外壁,默念了一声。皮箱进了空间,两手空空。
他又从空间里把箱子取出来拎在手上,前后不过几秒钟的事。成了,介质接触收纳,跟他那天晚上在家用搪瓷缸子试的完全一样,箱子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收纳中转体。
他拎着箱子继续逛,心却越来越痒。
越往里走,好东西越多。
左边摊上摆了一排旧钟表,铜壳的、木壳的、瓷面的,有的还能走字儿,要价不过三五块钱。
右边摊上是几卷旧画轴,纸都发黄了,可轴头是玉的,拿在手里沉甸甸。
再往前走,有个摊子专卖旧书,成套的《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品相还不错,一套才八毛钱。旁边还有人卖旧瓷器、铜香炉、老砚台,甚至有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刀鞘上嵌着块绿松石,看着就有些年头了。
王家乐蹲在一个卖铜器的摊子前头,手里掂着一个黄铜墨盒,手电光一打,盒盖上刻着梅花,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民国年间的款。摊主要价两块钱,他差点就掏了。手都摸到口袋边上了,又缩了回来。
脑袋里头两个念头在打架。
一个念头说:收啊!你有空间,一千平米空着呢,这满街的好东西,随便收几样,过个几十年倒手就是几万倍的利,直接原地暴富,后半辈子直接躺平,不用再啃窝头。
旧钟表修一修能卖高价,字画捡漏了更不得了,铜墨盒等后世上个拍卖行找懂行的人一转手,至少翻几万倍。
你身上就剩几块钱了,不想办法搞钱,到了东北靠什么过日子?靠姐姐那几张临时餐票?你一个大男人好意思白吃白喝三个月?
另一个念头说:你疯了。鬼市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做买卖的、捡漏的、销赃的、踩点的,什么人都有。你一个没背景的待业青年,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街道档案上记着你的名儿,万一让人逮住了,你连我上面有人这种反派台词都说不出口,因为你是真没人。再说了,你空间才摸清楚几天?回头当场栽了,你连医院都去不起。
王家乐把铜墨盒放下了,站起来继续走,脚步没停,可心里的火气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
他一边走一边看,看着那些摊子上的好东西一件件从手边溜过去,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他上辈子在工地上干了六年,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穷怕了。
这辈子穿越过来还是穷,家里三百多块存款是他妈攒了小十年的,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这会儿眼前摆着这么多能来钱的东西,让他视而不见,那是骗自己。
可他硬是把那股火气摁住了。
等有钱了多囤一些,过几年更好收。最重要的,他不想拿爸妈的脸面去赌。王满仓在街道工厂干了半辈子,老实巴交一个人,从没让人戳过脊梁骨。
刘桂英过日子精细,跟邻居们处得和睦,谁提起老王家都竖大拇指。他要是因为出了事,派出所一查,街道上一通报,他爸他妈往后在胡同里还怎么抬头?
王家乐深吸了一口气,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他给自己定了一条铁规矩:鬼市的东西,只买自己用得上的,不买倒手赚钱的。
王家乐在心里给这条铁律盖了个戳,又补了一行小字:以上规矩,等我有钱了立即废止。
想清楚了,心里头那股猫抓似的痒劲儿反而消了大半。
他不紧不慢地继续逛,走到巷子中段,看见一个摊子上摆了几本旧书,花花绿绿堆了一堆。
他蹲下来翻了翻,最上面是一本《机械制图手册》,纸张泛黄,封面卷了边,可里头的字迹和图样清清楚楚。
他前世在工地上干过,看图纸、画草图、量尺寸是基本功,这玩意儿他看得懂,到了东北林场修个工具改个零件都用得上。
老板,这手册多少钱?
两毛。
王家乐掏了两毛钱把手册揣进挎包。
又翻了翻底下的书,有几本讲农林业的,他挑了本《北方常见药材识别》和一本《果树嫁接基础》,都是旧书,加起来四毛钱。
药材识别那本是给他自己看的,进了林子不认得山货药材就等于睁眼瞎;嫁接基础那本他是给姐姐带的,林场边上不少野果树,改良改良能结好果子。
再往前走,在一个收摊收了一半的摊子前头,他看见一套旧工具。
木工刨子,铁钳子,钢锯条,还有一把半新的羊角锤。摊主是个黑脸汉子,正把东西往蛇皮袋里塞,急着走。
师傅,这套工具怎么卖?
黑脸汉子抬头看他一眼:一块五,整套。
一块行不?我现钱。
一块二拿走,别还价了,市管马上过来。
王家乐掏了一块二,黑脸汉子把工具往他跟前一推,拎着蛇皮袋就走了。
王家乐把工具收进旧皮箱里,四下看了看,弯腰假装系鞋带,手搭在箱子盖上,一收一放,连箱子带工具全进了空间。站起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自然得跟什么都没拿过一样。
逛着逛着,远处手电光又晃起来了,有人扯着嗓子喊:收摊收摊!市管巡查!鬼市里一阵骚动,摊主们七手八脚往蛇皮袋里塞东西,买货的也四散开去。
王家乐赶紧往暗处缩了缩,靠在一棵老槐树后头,等巡查的人走过去才从树影里出来。
他没走远,又转了两圈。
街角有个推车卖炸糕的,油锅支在车上,炸糕在热油里翻滚,香味顺风飘了半条街。他走过去花一毛五买了两个,当场咬了一个,外酥里嫩,红糖馅儿烫得直哈气。
剩下那个他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趁着侧身挡风的工夫默念,炸糕进了空间,留着路上当干粮。
这一趟收获还行。旧皮箱一个,机械制图手册一本,药材识别手册一本,嫁接基础一本,木工刨子一把、钳子一把、钢锯条两根、羊角锤一把,炸糕两块(吃了一块剩一块)。统共花了不到三块五,比他预估的还省了几毛。
他拎着空手往巷子口走,心里头琢磨着空间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