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威小心翼翼挪开手臂,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生怕惊醒熟睡的她。
独自起身穿戴整齐,简单洗漱完毕后,他自然拿起榻边昨夜换下的、属于宁景禾的衣衫,叠放整齐,步履从容地走出偏帐。
多年朝夕照料,早已成了他的本能。她的衣食起居、冷暖起居,从来都是他亲自上心,事事亲力亲为。
宁景禾的衣服向来都是他亲自洗的,不论是外衣里衣,也包括月事方巾。
他知道她向来不愿意麻烦别人,也不想让任何人插手她的生活,更不愿意让她细嫩的手触碰冰冷的河水。
这对于一个男人,尤其是身为武将的他,所作所为都是让人瞠目结舌的,甚至难以理解的。
军营旁的小河流水清澈微凉,晨光洒落水面,波光粼粼。
水很凉,但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快。
谢东威蹲身浣洗衣物,动作娴熟利落,温柔仔细,细细揉搓漂洗,将衣衫打理得干干净净。
寻常铁血将军的硬朗身姿,此刻浸在温柔晨光流水间,洗着女子衣衫,眉眼温柔平和,全无半分沙场凛冽戾气。
他将洗净的衣衫拧干,抬手搭在岸边的晾衣绳上,正一一整理抚平褶皱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错愕僵硬的女声。
“东威哥?”
白林晚立在不远处,浑身僵住,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惊愕,整个人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本是一早赶来,想找宁景禾说说话、讨教心结,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撞见这样一幕。
晨光之下,镇西将军谢东威,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正从容熟练地晾晒女子衣衫。
尤其是绳间随风轻晃的,还有贴身柔软的里衣,细腻私密,绝非寻常朋友、邻里会触碰的物件。
而且……看起来就是宁景禾的衣服。
这一幕太过冲击,太过直白。
从前她心底还存着微弱的侥幸,还自欺欺人觉得两人或许只是交好知己。
但在谢东威亲手烧掉他母亲的遗书后,她觉得一切都变了。
此刻,她亲眼看到了谢东威从宁景禾帐中走出、亲手为她浣洗贴身衣物、熟稔自然的模样,无一不在昭示——
他与宁景禾的关系,早已亲密无间、水乳交融,是她永远插不进、摸不透的专属情深。
“原来是你。”
谢东威闻声回头,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无半分慌乱、无半分遮掩,坦荡从容,淡淡开口:
“你一早前来,是来找宁姑娘?”
“呃……是……我想请教她一些事情。”
白林晚怔怔地点头,心绪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巨大的错愕与酸涩萦绕心头,让她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她看着眼前温柔妥帖、唯独对宁景禾倾尽柔情的男人,心底多年执念,忽然摇摇欲坠。
谢东威看她怔愣失神的模样,语气平淡温和,如实告知,话语直白坦荡,毫无避讳。
“她昨夜累坏了,还在帐中熟睡未醒。”
短短一句话,指向性再明确不过。
“累坏……了吗?”
白林晚脸颊微白,心头巨震,所有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可片刻之后,她压下心底酸涩,依旧忍不住担忧起宁景禾的身子,轻声追问。
“那……宁姑娘之前的身子不适,今日可好些了?我昨日听闻她身体虚弱,一直放心不下。”
“已然大好。”
谢东威眉眼温柔,提及宁景禾时,周身气场都柔和几分,“只是身心疲惫,需要好生静养。你暂且先回,待她歇息充足,我自会告知她你来过。”
白林晚长长“哦——”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
谢东威待宁景禾的温柔,是独一份的、旁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偏爱。
他从前对所有人的冷淡疏离、疏离自持,全是因为那个人不是宁景禾。
而且这种温柔,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体会过的。
白林晚站在原地,望着随风飘动的衣衫,心底积压数年的执念,忽然彻底松动。
她今日前来,本是满心迷茫。
她执着爱慕谢东威数年,将他当做全部的天光与归宿,蹉跎数年青春,终日围着他打转,活得卑微又被动。
她一直很羡慕宁景禾,羡慕她活得通透独立、清醒自由,从不依附任何人,永远有自己的风骨与光芒。
她本想请教宁景禾,如何才能放下执念,不再以男人为人生归宿,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想问宁景禾,身为女人,到底该做些什么才能像她一般,清醒又独立。
如今亲眼所见两人情深缱绻,她忽然豁然开朗。
不属于自己的偏爱,强求不得;困住自己数年的执念,也该彻底放下了。
“打扰了,我待会再来找她。”
白林晚敛去眼底酸涩,轻轻颔首,默默转身,带着满心释然,悄然离去。
这边谢东威刚将所有衣衫晾晒整齐,身姿尚未站直,远处亲兵小李步履匆匆,快步赶来,神色恭敬急促,上前躬身禀报。
“将军!云州城少主慕容澈,千里赶来营外求见,直言想要见宁姑娘……最后一面。”
小李话音落地的瞬间,谢东威眉宇间的温和从容顷刻褪去,眉心微微一蹙,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困惑与冷意。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鞘,语调沉缓,带着几分不耐与费解。
“慕容澈?他跑来军营做什么?还最后一面,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在他印象里,慕容澈虽是对景禾心存爱慕,却向来进退有度,从未这般突兀莽撞,更谈不上说出最后一面这般沉重决绝的话。
小李连忙垂首据实回禀:“回将军,此次慕容少主与往日截然不同。他不仅随身带了数名家仆,行囊辎重尽数随行,看着不像是短暂拜访,倒像是要远赴他乡、长久离境的模样。”
谢东威眸光微沉,心底已然有了几分盘算,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开口询问:“人现在在哪?”
“已至军营正门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