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亮之后,将军府的院子里只剩下三种颜色:血的暗红、砖的灰白、白幡的惨白。赵远用木桶提水冲洗地面,一桶一桶地泼,水从台阶上流下来,带着血沫子,顺着青砖的缝隙流到老槐树根下。树根被泡得发黑,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把那根针在磨刀石上磨了最后一遍,然后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后院。萧玥还缩在夹层里,抱着铁头二,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她在装睡。萧明没有拆穿她,把布帘放下,转身走了。
方太医在辰时赶到。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两只大药箱,后面跟着林太医,两人满头大汗。走进院子的时候,方太医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见青砖缝里还没洗掉的血迹,看见正房门口门框上被刀砍出的缺口,看见孙义靠在墙根、左臂吊在胸前、脸色白得像纸。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径直走进灶房,把药箱打开,对沈清辞说:“夫人,下官来晚了。”
沈清辞正在给刘壮换药,肋部的伤口缝了九针,红肿得厉害。她抬头看了方太医一眼,没有说话。方太医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纱布和药膏。“夫人歇一歇。下官来。”
沈清辞没有推辞。她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灶台。她站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然后走到正房,坐在床沿上,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很轻。她的另一只手还沾着血,干在指甲缝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二
方太医处理完伤者,走到正房门口,敲了敲门框。沈清辞抬起头,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安胎药。“夫人,喝药。”沈清辞接过去,一饮而尽。苦,但能忍。
方太医在椅子上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太后让下官转交的。”沈清辞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将军已离京,三日后到。”
沈清辞的手收紧了。三天。萧寒渊三天后就回来了。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头看着方太医。“赵崇呢?”
“昨日已凌迟。”方太医的声音很平静,“赵崇的余党,在京城的已被一网打尽。在北境的,太后已命人清剿。赵无忌在逃,但跑不远。”
沈清辞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汤圆在里面的动静。赵崇死了。那个害萧铁山、害萧寒渊、害将军府每一个人的罪魁祸首,死了。但她没有觉得轻松,只觉得累。很累。
“方太医,府里伤者的药,麻烦您配齐。”
“下官已经配好了。”方太医站起来,“夫人,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请讲。”
“夫人腹中的孩子,胎像不稳。”方太医的声音很低,“夫人这几日操劳过度,动了胎气。需要卧床静养,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沈清辞知道否则是什么——流产,早产,大出血。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腿上。“我知道了。谢谢方太医。”
方太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驴蹄声哒哒哒地远去。
三
孙义靠在灶房墙根下,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得像死人。萧明端着一碗粥蹲在他面前,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孙叔叔,喝粥。”孙义看了他一眼,张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加了红枣,甜丝丝的。他慢慢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明哥儿,你怕不怕?”孙义的声音很轻。
萧明把勺子放进碗里,搅了搅。“不怕。”他说,“你怕吗?”
孙义沉默了片刻。“怕。但怕也要打。”
萧明把碗放在他手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他把那根针从袖子里取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针尖闪了一下,像一颗星星。他把针收好,走到正房门口,探着头往里看。沈清辞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手放在小腹上,呼吸很轻。他没有进去,把门轻轻带上。
四
周武在下午醒了过来。他的右眼还是睁不开,但左眼能看清东西了。他看见孙义吊着胳膊走进来,看见赵远鼻梁上贴着膏药,看见萧明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针。他想笑,嘴角动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末将还活着。”他说,声音沙哑。
孙义走到他床边,低头看着他。“活着。将军明天就到。”
周武的独眼亮了一下。“将军……没事?”
“没事。”
周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他的手在被窝里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五
傍晚,赵远把灶房门口的台阶擦了三遍。血迹渗进了石缝,怎么擦都擦不掉,留下一层淡淡的锈色。他不擦了,在台阶上坐下来,手里握着那把菜刀。刀刃卷了几个口,崩了好几块,他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拇指摸着那些缺口。
萧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赵伯,刀坏了。”
“磨一磨还能用。”
“磨不出来了。缺口太深。”
赵远把菜刀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刀刃上的缺口在光线下像一排牙齿。他把刀放下,叹了口气。“那就再买一把。”他顿了一下,“等将军回来了,让他买。”
萧明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摸了摸赵远鼻梁上的膏药。“疼吗?”
“不疼。”
“你又骗人。”
赵远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他的牙不是被刺客打掉的,是前几天啃硬饼子硌掉的。“明哥儿,等你长大了,不要学赵伯。赵伯没用,打不过坏人。”
萧明看着他的眼睛。“赵伯有用。赵伯挡了坏人,救了玥儿。”
赵远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赵伯不哭。赵伯是高兴。”
六
夜里,沈清辞一个人躺在正房的床上。被子还是萧寒渊盖过的那条,枕头上还有他的气息。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子,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轻轻地动,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日子。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走了一遍萧寒渊回来的路。从京城到北境,快马三天。今天是第一天,他走到了哪里?过了清河?到了平谷?她不知道。但她觉得,他正在靠近,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近。
窗外的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不在——他伤了,蹲不了。刘壮替他,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他的肋部还缠着纱布,每呼吸一下都疼,但他没有下来。灶房的夹层里,萧玥真的睡着了,铁头二蜷在她枕头旁边,耳朵贴着头,睡得很香。萧明坐在夹层门口,布帘撩起一角,看着灶台边那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很小,但他觉得那是世上最亮的光。
后院的柴堆旁,赵远靠在墙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卷了刃的菜刀。他没有睡,听着夜风的声音。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城外野草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沈清辞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汤圆的每一次踢动。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你爹快回来了。”然后她闭上眼睛,睡了。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