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有一个分田时落了空的农户,心里不服,跑到郡府告状。
“将军,俺们那几户,都等着分田,可县尉说那几块地有争议,不给分。俺们去问,他推三阻四,就是不办。”
韩信一听,起了疑心。
便带着人,亲自去历阳查。
韩信到了历阳,一查之下,果然发现了端倪。
马县尉报上来的“争议田”,都是肥田,水渠、道路俱全,根本不是真有什么争议,就是被人刻意扣下了。
再一深挖,马县尉跟那几个世家的往来文书,也露了馅。
事情报回郡府,项羽震怒。
“我在这头清田,他倒好,在底下截田。
这个狗东西!这是吃里扒外。”
马县尉被押到郡府大堂,跪在地上,还想着狡辩。
“将军,下官冤枉!那些田,确实是当时有争议,下官不敢擅自分派,才挂起来……”
“你冤枉?”项羽把韩信查到的文书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这上头写的什么。你跟世家私下勾连,截留隐田,还想倒打一耙。你的胆子,比那些世家还大。”
马县尉看了那几份文书,脸彻底白了,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项羽看着他,冷冷开口。
“我一向的道理,你是知道的。老实办事,我不为难你。可你敢在背后拆我的台,那就别怪我按律办你。”
“我呸,老子懒得与你掰扯,一天天的我给百姓脸,你还以为我会给你们这些人脸,给我来人,拉下去直接砍了!!!!”
马县尉被拖了下去,直接被砍了头。
这事传开,整个九江郡的官吏,都凛然一震。
那些想借着新政上下其手的,一个个都把手缩了回去。
他们这才明白,这位将军,眼睛不揉沙子。
外头的世家要查,里头的官吏也要查。
谁的手脚不干净,都躲不过他那杆尺子。
就这样,从四月到八月,四个月。
九江郡的田册,一点点梳理完毕。
大量之前藏起来的良田被登记造册,欠缴的税银源源不断送入郡府粮仓。
老实配合的世家,保住自家田地,心里虽然肉疼,但至少平安。
带头抗拒的,要么关在大牢等候定罪,要么家产查抄,隐田收归官府,分给无地的寒门农户。
地方上的百姓,分得田地的,都感念新政。
不少佃户,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田,种地的劲头足了很多。
当然,也有不少世家恨透了项羽。
他们写了不少告状的文书,往咸阳送,说项羽残暴,动辄抓人,滥用秦律,恐吓地方大族。
但是项羽根本不在意这些告状文书。
他该查田查田,该登记登记,该抓人抓人。
他写奏报也懒得写长篇大论,就简简单单把情况写清楚,送回咸阳。
一路的驿卒,换马不停。
八月初秋,这份奏报,终于送到了咸阳章台宫。
殿内,胡亥看完奏报,又看向嬴政。
嬴政手指轻轻叩着案面,沉默许久。
“此人甚是,甚是……”一时之间,竟是找不出来形容他的词汇。
胡亥笑了。
“阿父,你看。朝堂上一堆大臣,天天吵着秦律太严,说新政推行不能硬来,怕激起民变。吵了半天,都在纠结要不要放宽律法。结果项羽倒好,直接不碰改秦律这件事。”
“他没有改动任何一条秦律。他只是把原本就摆在那里的律法,认认真真用在了世家身上。”
嬴政缓缓点头。
“没错。之前很多地方官吏,对着世家,秦律如同虚设。世家隐匿田产,该罚不罚,久而久之,律法只约束底层百姓,世家却可以超然在外。”
“就是这个道理。”胡亥往前凑了一点,“世家反对新政,很多时候,他们嘴上说怕律法严苛,其实是怕严苛的秦律落到他们自己头上。以往秦律管百姓,不管世家。现在项羽来了,一视同仁。”
“听话,补税,留地。不听话,触犯律法,下狱。”
原本就是很简单的执行政令。
可偏偏有着很多的世家贵族有着特权,才导致了,律法只能百姓面用。
现在他们就是要让世家也接受到律法的公平!
律法,与任何人是可用的!
嬴政看向殿外,秋风卷着落叶飘过庭院冷哼一声。
“他们只看见世家被抓,看不见多少农户分到田地,看不见隐田清查之后,国库赋税多了多少。”
“项羽的奏报写得简单,但是附带的账册,跟着驿卒一起送回来了。账册上面,会清清楚楚写着九江郡查出的隐田数目,追缴上来的税银。”
胡亥伸手拿起旁边一卷附属账册,翻了翻。
“数目不小。四个月,九江一郡,清查出来的隐田,有近两万多亩。不少无地百姓,分到了田。”
两万多亩啊!!
这才一个郡。
如果是整个大秦呢?
这帮吸大秦血的混蛋。
两万多亩得养活多少老百姓。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几个朝中老臣,结伴求见。
为首的,正是之前一直反对新政、主张对世家宽容的博士淳于越。
人一进殿,淳于越直接躬身开口。
“陛下!臣等收到九江郡传来的消息。项羽将军在九江,动辄拘拿世家,用重律压服地方,引得当地世家人心惶惶!还请陛下下旨,约束项羽,不可滥用刑罚!”
嬴政神色平静,看向淳于越。
“淳于博士,你可知,那些被抓的世家,所犯何罪?”
淳于越一滞。
“就算他们隐匿田产,也当徐徐劝导,不可直接拿秦律重罚。秦律严苛,若是对世家也如此,恐天下世家人人自危。”
“秦律,是只给百姓定的,还是给大秦所有人定的?”嬴政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
淳于越张口,一时答不上来。
“你等之前在朝堂争论,说不可轻易改动秦律。”
嬴政继续说道,“项羽没有改秦律一个字。他只是依法行事。隐匿田产,律法上写的是什么处罚,他就怎么处置。何谈滥用?”
“按律办事,何罪之有?”
“还是说,这律法管不了你们这些人?”
嬴政的声音很轻,却又很冷。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帝王平时很少会大声斥责人。
越是平淡的语气越是要命。
另一个不怕死的大臣上前一步。
“陛下!世家乃是地方根基,若是一味用强,恐生大乱!”
“大乱?”胡亥在一旁开口,“可九江那边传回的消息,闹事的只有少数占田逃税的世家。分到田地的农户,都感念新政。真要乱,那乱的人怕不是百姓!”
“那是项羽运气好。若是换个地方,怕是直接激起兵变民变!”殿上,几个老臣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吵成一团。
有的说项羽手段太狠,恐失人心。
有的说,清查可以,但应当宽严相济,给世家留些颜面。
还有的更直接,主张立刻召回项羽,另派温和的官员去九江善后。
胡亥站在一旁,听着听着,反倒笑了。
他看向说话最急的那个老臣,慢悠悠开口。
“几位大人,容我说一句。”
“方才说,怕项羽激出民变。可九江的奏报和账册,大家都看过了。闹事的,只有那几个占田逃税的世家。分到田的农户,一个个感激涕零。”
“真正怕的,到底是民变,还是世家心里那点不痛快?”
那老臣被问得一噎。
胡亥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几位大人一口一个秦律严苛、要放宽。可项羽没有改动秦律一个字。他按现成的律法办事,你们又要说他滥用。”
“那到底是要按律,还是不要按律?也或者说,一年多前,本公子就提出过要改秦律,也是众位大人极力劝阻而未曾改的啊。”
这话一出,几个老臣面面相觑,一时都接不上。
嬴政坐在主位,一直没有说话。
等殿上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朕只说一件。”
“这些年,地方上的田税,收上来的,一年比一年少。可天下就那么大,田就在那里,粮食不可能凭空少。”
“诛位爱卿,可能告诉我,这税收是百姓藏起来的否?”
“项羽这一趟,把这些藏起来的,全给翻了出来。账册上的数目,大家也都看见了。两万多亩田,多少税银,多少粮食,进了国库?”
“因此,项羽这样的官吏,朕不赏,反而要治他的罪?”
殿上,死一般地静。
淳于越等人,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