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只见那八百里加急的奏报，被一名信史双手稳稳捧着，一步步踏入庄严肃穆的章台宫大殿。
整座朝堂方才还喧嚣不止、争吵鼎沸，此刻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锁定在信史手中那叠薄薄的白色物件上。
无人认得此物。
满朝文武，无一不是饱读典籍、见多识广之辈，可今日，尽数看得一脸茫然。
一众世家老臣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惊疑与费解。
信史全然无视殿中诡异的氛围，双膝稳稳跪地。
“禀陛下，胡亥公子八百里加急奏报，抵京呈上！”
话音落下，他谨遵帝王礼制，双手将白纸奏报高高举过头顶。
随后埋头躬身，小心翼翼朝前挪了数步，将这一叠前所未见的奏报，稳稳递向帝阶之下。
殿侧的史官早已执笔在手，目光灼灼，一刻不敢停歇，细细记录下今日朝堂盛况。
笔尖簌簌滑动。
龙阶之下，贴身内侍连忙快步走下台阶，接过了这一叠轻飘飘的特殊奏报。
入手轻盈，超乎想象。
内侍心底瞬间涌起浓烈的疑惑，沉甸甸的竹简他日日经手，早已习惯，可这东西轻得近乎虚无，完全颠覆了他数十年的认知。
只是常年伴驾，练就了沉稳心性。
他双手托着白纸，稳步抬阶，恭敬递至龙椅之前。
龙椅之上，嬴政原本身姿松弛、随意倚靠在椅背之上，神态慵懒淡然，静静看着下方群臣拙劣的表演。
入手微凉，轻薄平整，触感细腻温润，无竹木之糙，无丝帛之滑，质感独特，闻之还有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
嬴政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疑惑。
这是何物？
指尖轻轻掀开第一张白纸。
纸面白中带着一丝温润浅黄，并非刺眼的惨白，质地紧实、平整干净，一笔一划的墨字工整俊秀、清晰利落，落在纸上格外醒目。
下一刻，嬴政原本淡然沉静的眼眸，彻底不淡定了。
纸面开篇第一句，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口吻，映入眼帘。
「我最敬爱的千古一帝阿父……」
看到这句熟悉的开场白，嬴政紧绷多日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笑意转瞬即逝，他压下心底的柔软，目光快速下移，认真阅览起胡亥书写的全篇奏报。
越看，眸光越亮。
纸。
胡亥亲手改良、亲手制作的全新造物——白纸。
无需深山巨竹、无需昂贵丝帛，取材寻常草木树皮，工序简易、成本极低，却能承载万千文字、记录世间万事。
往日需要数百上千斤笨重竹简才能记录的海量内容，如今区区数张薄纸，便可尽数囊括、清晰留存。
若是此物能够推行天下……
若是律法、政令、史书、农书、技艺，皆可凭此纸传遍九州……
大秦文明、天下教化、万民学识，将彻底改写！
一念至此，嬴政胸腔之中，激荡起无尽豪情与狂喜，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震撼。
“哈哈哈哈——！”
爽朗洪亮的大笑声，骤然响彻整座章台大殿，震得梁柱微颤、余音缭绕。
这一声笑，毫无预兆，激昂浩荡。
殿下原本还心怀忐忑、暗自对峙的文武百官，瞬间集体僵住，满脸疑惑、满眼惊愕。
陛下笑了？
刚才一众言官世家拼死弹劾、死谏施压，朝堂吵得天翻地覆，陛下全程面无表情、冷淡漠然。
怎么胡亥一份轻飘飘的陌生奏报送来，陛下反倒开怀大笑、龙颜大悦？
一众世家老臣心底咯噔一下，莫名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后背隐隐发寒。
嬴政笑罢，眸光璀璨，朗声连道三声。
“彩！彩！彩！”
接连三字夸赞，字字铿锵，满含极致的认可与欣喜。
“来人！备笔墨！”
内侍不敢有分毫迟疑，躬身急应。
“诺！”
片刻之间，笔墨端正摆放在龙案之上。
嬴政抬手，从容取过一张崭新的白纸，平铺案上。
四字转瞬落成。
一统天下。
嬴政放下毛笔，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纸面，看着墨字清晰、永不晕染的绝佳效果，眼底满是满意。
“拿下去，与文武百官尽数传阅！让众人好好看看！”
“诺！”
贴身内侍连忙上前，双手恭敬接过那张写着“一统天下”的白纸，转身快步走下龙阶，走向文武百官队列。
这一刻，整个大殿的气氛，诡异到了极致。
方才还气势汹汹、义正辞严，一口咬定胡亥祸乱地方、罪该万死的世家言官们，此刻集体卡壳、全员僵住。
继续弹劾？可陛下正兴致。
就此闭嘴？方才众人跪地死谏、声势滔天，话已说死、箭在弦上，骤然收声，颜面尽失！
一众世家大臣卡在原地，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浑身别扭，简直是当众社死，尴尬到脚趾抠地。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内侍手中那张薄薄的白纸，心底的疑惑、好奇、惶恐，层层叠加。
最先上前传阅的，是几位位列九卿的老牌重臣。
他们小心翼翼接过白纸，入手轻盈，触感温润，双眼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
“这……这是何物？”
“非竹非木、非丝非帛，世间竟有如此神物？”
“墨字落于其上，清晰工整、经久不散，比竹简平整百倍，比缣帛轻便万倍！”
一位老臣捧着白纸，反复翻看正反面，指尖不停摩挲，满脸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做了一辈子文书政务，用了一辈子竹简木牍，今日才算知晓，原来记事行文，竟能如此轻便简洁。
纸张顺着百官队列，逐一传阅，每一个人接过，皆是同样的震撼，同样的难以置信。
惊叹声、议论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悄然在大殿之中此起彼伏。
“太轻了！一纸之重，不足数铢！”
“往日传送一卷文书，需壮汉背负、车马运载，耗费人力物力无数！”
“如今若是以此物传文，一人便可携带百卷文书，八百里加急瞬息可至，效率何止翻倍！”
“平整光洁、字迹清晰，无虫蛀之扰、无腐朽之患，远比竹简适宜长久留存！”
寒门官员、新晋官吏、基层朝臣，越看越欣喜，眼底满是亮光，心中狂喜不止。
可随着传阅的世家权贵越来越多，朝堂上的赞叹声越来越少，诡异的死寂越来越浓。
方才还义愤填膺、怒斥胡亥祸乱朝纲的世家大臣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从惊愕转为凝重，从凝重转为惶恐，最后尽数变得惨白无比。
他们看懂了。
比起普通人惊叹此物的轻便好用，这群掌控天下文脉千年的世家贵族，瞬间看穿了这张薄纸背后，颠覆天下、斩断世家根基的恐怖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