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怎能身体不适？”扶苏愣在原地。
在他的心里的阿父，一统六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怎么会身体不适呢？
“废话，阿父也是人，怎么就不能身体不适了？阿父每天处理多少朝堂之事，每天的奏书就得好几千斤。”
“谁能帮他？你不仅不帮，还给阿父添堵，你就是个专业拖后腿了。”
“你说说你，除了拖阿父的后腿，你还能干些啥？”
胡亥几乎是吼了出来。
扶苏听得几乎没有办法反驳，他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帮过阿父，不，不是好像，就是，他从来没有帮过阿父过任何事情。
反而是一直在惹阿父生气。
扶苏得有理，附和的点了点头，好像十八弟说得也是有理。
“此言甚是有理！拖后腿的用词恰当！”嬴政觉得终于有个理解自己的儿子了。
那么多孩子也没白生。
至少有一个和自己心灵相通！
“那十八弟，我以前学圣人的学问都不对吗？”扶苏更怀疑自己了。
“错！你学的没有说孺学不对，而是孺学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治理一个国家，对善良的百姓就该用孺学教化，让大家明理。可是对犯了错甚至犯了罪的人就该用严苛的律治管理，这并不矛盾，为何非要选其一？”
为何非要择其一？
“因为孺学的那些老学研想要让你听他们的，才会一直让你只知道听圣人言，可是圣人言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一国之君听他的？”
胡亥的话再次让扶苏沉默了，可想了想便又道：“只听一家之学这个问题，十八弟容我仔细想想，对了，还是说说看阿父的身体如何会不适？可看过医者了？”
“你也是父的儿子，干嘛问我，你去问你阿父啊。”
“可为兄现在在这天牢出不去。”
“你少惹阿父生气，阿父还能多活几年。”
……
胡亥怼了两句后心里舒畅了一些才又接着说道：“大兄，你以为父皇天性暴戾，喜好杀伐暴政？”
“你以为天下苛政连连，皆是阿父本心所为？”
扶苏抿紧嘴唇，默然不语。
多年所见所闻和身边人的面提耳命，早已让他根深蒂固地认为，阿父严苛狠厉，不近人情。
胡亥声音冰冷再次响起，字字清晰，传入隔壁嬴政耳中。
“阿父这些年痴迷方士，服食金丹无数。”
“那些被方士奉为长生仙药的丹丸，实则暗藏剧毒！”
“铅汞淬炼，燥热刺骨，丹毒日积月累，深入骨髓。”
“毒乱气血、惑人心神！”
“阿父性情大变、心神不宁，从来不是本心如此，是丹毒缠身，身不由己！再者，阿父只是严苛了些，只是想治理好这个国家急切了一些，哪就暴政了？”
“我记得我小时候的阿父，他对我们甚为严苛，可与现在是不一样的，难道你就没有发现吗？你到底是不是阿父的儿子？”
“成天就只知道听你那些酸孺老师的怂恿……”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在嬴政耳畔。
方才还满心困惑的始皇帝就在想，十八子怎么会知道自己身体不适？
经常半夜醒来就无法入睡。
现在一听他所讲，眼底瞬间布满惊疑。
这一刻，他心底第一次生出滔天的怀疑。
不是国事操劳，不是心性骄狂，不是天性暴虐。
是丹药？是丹毒？
他，中毒了？
这些年，他广揽天下方士，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炼制金丹。
所有方士众口一词，皆言金丹固本培元、延年益寿，是无上仙药。
他从未有过半分质疑，日日按时服食，从未间断。
可此刻细细回想，所有反常的开端，恰好是他服食金丹之后！
初服之时，只觉精神亢奋，彻夜理政不知疲倦。
彼时他只当是仙药起效，心中大喜。
可越往后，身体越是燥热空虚，心绪愈发狂躁难平。
夜间心悸盗汗、彻夜难眠，白日喜怒无常、杀伐随心。
无数被他忽略的细微异常，此刻尽数翻涌心头。
嬴政指尖微微发颤，这是他执掌天下以来，极少有过的失态。
他纵横一生，算计诸侯、平定乱世、掌控朝堂，从未被人蒙蔽。
难道今日，竟栽在了几粒小小的丹丸、一群江湖方士手中？
一旁的蒙恬早已瞳孔骤缩，屏息凝神，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伴驾多年，深知帝王服丹之事，却从不敢妄议圣心。
此刻经胡亥点破，身体所有症结，皆源于此！
嬴政与蒙崇德对视了一眼。
蒙崇德便理解了始皇的意思，于是拱了拱手后便退出天牢。
他要安排人去查证，是否大确有其事，万不能因为怀疑就如此下定论。
可是在他心里，这件事怕是有八分可信。
蒙崇德觉得今天和始皇偷听的这一遭，真的让自己心脏承受力有些破防。
“这胡亥公子也太敢说了……”
囚牢之中，扶苏早已满脸呆滞，心神大乱。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在他认知里，父皇的暴戾、朝堂的严苛，都是帝王治国的手段。
可他万万想不到，背后真相竟是父皇身中剧毒，被奸人蒙蔽！
一股浓烈的担忧瞬间席卷全身：“真的？可是那不是国师所做的丹药？那阿父的身体可还好？不行，我要去，不，我去不了，你，十八弟你现在就去告诉阿父，让他不要再吃丹药了，要即刻查验所有丹药，如果真的不好，万不能再继续服用了。”
“我去说，阿父就同意了？你是真不了解你爹啊？”
“爹？”
“……就是阿父的意思，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奇怪？”
“何意？”
胡亥要被这古代人气得七窍生烟：“阿父要吃什么要不吃什么，你觉得他会听我的吗？还是听你的？”
“我们现下是需要想出来一个办法证明那丹药确实是要害人性命，你要如何离开这个监牢，再去边城苟着成长。”
“何为狗着成长？”
“……苟且的苟，懂否？”
扶苏一脸清俊与清澈茫然，摇了摇头：“不懂。”
……
深呼吸的胡亥：“你为何会进了这天牢？不就是因为你受人那群老酸孺的怂恿来让参阿父吗？”
扶苏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那是我的老师。”
“我呸，一群酸孺凭什么和我们千古一帝的阿父唱反调，那群书生八成是受了哪个被阿父灭国的世家贵族的怂恿来的。”
“他们怕阿父会收拾了他们，于是让人来闹，看阿父如何对他们，如果他们一闹阿父便允了他们的请求，那些个世家大族就会有样学样。”
“就你这个，呵呵，大秦第一公子会被他们当刀使，你看公子高可有来？你看我可有来？”
扶苏……
如果十八弟说的是错的，可是……事实与理智告诉他：不，十八弟说的是对的。
十八弟说的没有错。
有错的难道真的是自己？
扶苏心里对于孺家学说的肯定一直给予的是最高的尊敬，对老师也基本是听之任之，可是经常过了十八弟如此说以后。
扶苏感觉脑子里出现了什么想法，可是一时又没有办法理清楚。
唯一让他理清的便是：对阿父的理解，他是没有的，反而一直像十八弟说的那样：拖后腿。
“十八弟，那如今最重要的便是阿父的身体，为兄，为兄在这里也出不去，你万万要先想办法救救阿父啊。”扶苏别的事情没有捋清。
可是父亲的身体是最重要的，还是要先搞清楚丹药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