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俩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街上有人经过,看了一眼这对站在刘宅门口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继续走了。
走吧。刘左说。
他弯腰去推自行车,直起身来的时候,院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年轻人从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军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毛衣。
头发留得长,乱蓬蓬的,嘴角叼着一根烟,眯着眼,像是刚睡醒。
他看到街对面的刘左和刘小燕,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嘴角往一边扯了一下,带着一种又是你们的神气。
哟,这不是老刘家的少爷吗。
刘小燕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往刘左身边靠了靠。
刘左没有动。他认出了这个人。刘小军。
刘长山的儿子,比他大一岁,没有正式工作,整天跟着一帮小痞子混,是镇上人人见了都烦的二流子,偷鸡摸狗,什么烂事都干。
刘小军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往地上弹了一下烟灰,上下打量着刘左。
他认出了刘左。
双港镇上谁不认识,刘本善家那个怂货儿子,一米八的个子白长了,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从小到大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刘小军在学校里踹过他好几回,踹完了他也就低着头走开,连个屁都不敢放。
就这样的人,也敢到十里长街来?他今天闲着没事,正愁没乐子,这兄妹俩送上门来了。
刘小军走到刘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刘小燕。
怎么,来看看你家的老宅?
他说你家的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轻慢。
他等着看刘左低头,等着看刘左躲开目光,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刘左没有说话。
刘小军歪着头,目光里带着一种从小就有的优越感。
你爸过年来过一次,连门都没进就走了。你今天来,是替他把门敲开?
他说着,把手伸出来,在刘左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个小孩,带着一种侮辱性的随意。
你们刘家的人,不是都挺会缩的吗?怎么今天不缩了?
刘左看着他,开口了。
让一下。
刘小军像是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
我说,让一下。这是我家的大门。
刘小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刘左会说出这句话来。在他的记忆里,刘左从来不敢跟他对视,更别说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不对,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了一些。他把烟叼回嘴上,双手抱在胸前,往门框上一靠。
你家的?你哪只眼睛看到是你家的?你爷爷那个伪村长,当年就是被批斗的货色。
你们一家子,老的是伪村长,小的是窝囊废。你爸在供销社搬了二十几年的货,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你倒好,跑到这儿来跟我讲你家的大门?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街上有几个路人已经停下来了,往这边看。
刘小燕攥住了刘左的袖子。
哥,走吧。
刘左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刘小军,目光很平。
你说完了?
刘小军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一下。
没说呢。我告诉你,这宅子跟你家没关系。你爷爷那个老东西,死了也不安生,留下你们这群废物还想回来争宅子。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们刘家,从上到下,有哪一个是有出息的?
他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来,在刘左的胸口推了一下。
滚远点。再让我看到你在这儿晃,老子打断你的腿。
那一推的力道不小,刘左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没有低头,没有躲,也没有发火。他站稳了,看了刘小军一眼。
刘小军被那个目光扫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没有害怕,没有慌张,没有他熟悉的那个刘左会有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二十岁的怂货该有的眼神。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刘左抬手了。
一拳。
不是那种抡圆了打过来的拳头。距离短,发力快,拳面正正地砸在他的鼻梁上。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准备,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打在哪里。
刘小军整个人往后倒了一下,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鼻血一下子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滴,滴在军大衣的前襟上,洇出几朵暗红色的印子。
他愣了两秒钟。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他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在他的认知里,刘左是不敢还手的。
从小到大,他踹过刘左多少回,刘左从来没有还过手。这个怂货怎么敢打他?
他伸手摸了一下鼻子,看到满手的血,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操你妈
他扑上去。
刘左往左侧让了半步,身体转了一个角度,右腿抬起来,一脚蹬在他的腹部。
这一脚的力道比刚才那一拳重得多,刘小军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状,往后飞出去,摔在两三米外的青石板路上,后背先着地,然后脑袋磕在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躺在街上,蜷着身子,双手捂着肚子,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来。鼻涕、眼泪和鼻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疼。肚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喘不上气。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手掌按在冰凉的石板上,撑了一下,又滑了下去。
但他没有再看刘左。
他不敢看。
刚才被踹飞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刘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什么都没有,平静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
那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刘左。那个怂货不会这样看他。
街上安静了。
几个看热闹的路人站在不远处。卖豆腐的大妈端着盆,愣在那里。修鞋的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手里的锤子悬在半空中。
刘小燕站在刘左身后,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只手捂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左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他的呼吸没有乱,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地上的刘小军。
你他妈……刘小军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声音又哑又抖,带着哭腔,你等着……你等着,老子叫你爸来收拾你……
院门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四十多岁,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花布棉袄,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一眼看到躺在地上的刘小军,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小军。
她扑过去,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擦刘小军脸上的血,一边擦一边回头看刘左,目光又毒又狠。
你打的?你敢打人?你个狗日的杂种,你一个伪村长的孙子,你敢到我家门口来打人?
她的声音又尖又高,整条街都听到了。几个路人围了过来,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刘左看着她,没有接话。
旁边有人开口了。
秀芹,你这话说得过了。
说话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拄着一根竹棍。他站在路边的台阶上,声音不大,但很稳。
这宅子以前是谁家的,镇上哪个不晓得。你们住了这么多年,人家过来看一眼都不让?
你们家德才当年当革委会主任的时候,把左邻右舍欺负成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数?现在还轮到你出来骂人了?
另一个妇女也接了话。
就是。老刘家当年是镇上数得着的人家。爷爷是好人,掩护过新四军,谁不晓得?你们占了人家的房子,还不让人家看一眼?
又有人接了一句。
小军这孩子,整天在街上晃,偷东摸西的,谁不烦他?挨一顿打也是该的。
边上有人点头。
就是就是。
打得好。
这家子人,没一个好货色。
声音不大,但一句接一句,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有人先开了口。
孙秀芹从地上站起来,指着刘左,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但她的目光已经在四周扫了一圈。
街坊邻居的目光都不在她这边。有几个平时见了面还会点个头的人,这会儿也偏过头去,不看她。
她嘴上的话虽然还在骂,但气势已经泄了。她低下头,拽了一把还躺在地上的刘小军。
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刘小军被她拽着胳膊,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他捂着肚子,弯着腰,鼻血还在流,滴在青石板路上。他低着头,没有看刘左。
他不敢看。刚才那个眼神还钉在他脑子里,像是冬天里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凉到脚趾头。
他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有怕过谁,但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怕了。
你给老子等着。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但这句话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
他没有再说下去。孙秀芹拽着他,把他拉进了院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闩从里面插上的声音,咔嗒一声,清清楚楚。
街上的围观人群没有马上散。
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有人看了刘左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终于有人收拾他了的意思。
卖豆腐的大妈重新坐下,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家子人,闹了大半辈子了。
修鞋的老头继续钉他的掌子,锤子声笃笃笃地响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左弯腰,把自行车扶起来。他的手没有抖,动作很稳,像是刚才那两下子只是弯了一下腰、拍了一下灰。
刘小燕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扇又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刘左。
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见过刘左打人。
她认识的哥哥,是那个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的人,是那个被人推一下就往后退一步的人。但刚才那个出拳、那个侧身、那一脚,干净利落,像是练过一样。
刘左跨上自行车。
走吧。
刘小燕跳上后座。
自行车从街口拐出去,上了回村的路。风迎面吹过来,冷得人缩脖子。
刘小燕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座,一只手攥着刘左大衣的下摆。她沉默了一路。
快到家的时候,她开口了。
哥,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架的?
刘左没有回答。
刚才那一拳,那一脚,不是乱打的。
刘左踩着踏板,自行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