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院门被推开了。
刘小燕跨进门来,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围着一条粉红色的围巾。
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嘴里哼着调子。她看到院子里那辆黑色的永久28杠,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刘左坐在堂屋门口。
哥?你回来了?
刘左站起来,叫了一声。
刘小燕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昨天不是才办的酒?
回来看看。过年也没好好在家待。
刘小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堂屋里坐着的父亲。
她没多问,把围巾解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厨房帮王秀兰端菜。
晚饭比午饭丰盛。
王秀兰又切了一盘猪头肉,是年前从镇上熟食摊上买的,用蒜泥拌了。
腊肠又蒸了一盘,还炒了一盘土豆丝,放了干辣椒。汤是萝卜丝虾皮汤,清淡。
四个人围在桌前。王秀兰给刘左夹了一回菜,又给刘小燕夹了一回。刘本善坐在上首,自己倒了小半碗散装白酒,慢慢地喝。
刘小燕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她说今天在戏台前看到隔壁镇来了个玩杂耍的,吞铁球,看得她心惊肉跳。
说年前厂里发了两条带鱼、一袋面粉,她拎回来的路上还被一条野狗追了一截。
王秀兰听着,时不时接一句嘴。刘本善喝了一口酒,没有说什么。
刘左也听着,听到刘小燕说被野狗追的时候,笑了一下。
刘小燕看了他一眼。
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接着说。
刘小燕又说了几句,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杂耍和野狗上了。她注意到她哥笑的时候,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
以前她哥坐在饭桌上,听她说话的时候永远是低着头,像是在应付。但今天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粥碗,听得很放松。
她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晚饭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刘左把碗放下了。
有个事,要跟你们说一下。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王秀兰端着碗的手没有动。刘本善放下酒杯,抬起头来。刘小燕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刘左没有绕弯子。
今天早上,我去了秦主任家。这门亲事,退了。
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很长时间。
王秀兰先反应过来。她看着刘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端碗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昨夜的酒席是假的?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六桌。我跟你爸,小燕,坐在第三桌。你大伯从泰州赶回来的,坐在第一桌。
秦家的人坐满了第二桌。建委的几个主任都在。你爸还跟秦援朝碰了一杯酒。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把昨天晚上的场面一五一十地摆到桌面上来。那些画面她都记得。
记得自己穿了一件新做的灰蓝色棉袄,坐在迎宾楼的圆桌前,看着儿子穿了一身新西装,被秦家的人拉着敬酒。
她当时坐在那里,心里想的是,这个儿子总算成家了。
今天一早你跟人家说,这婚不结了?
刘左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没有低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王秀兰看着他,又看了他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自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事情已经做下了。儿子不是来问她的意见的,是来告诉她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没有动手?
没有。
拍桌子了?
也没有。就是闷了一会儿。
王秀兰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别的。
她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再看刘左。但她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她低下头去,用袖子角擦了一下。
刘本善坐在上首。他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一只手扶着碗沿,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昨天他坐在迎宾楼的第三桌,跟秦援朝碰了一杯。
秦援朝笑着说,老刘,以后就是亲家了。他说不出什么场面话,就端着杯子把酒干了。
散席的时候,秦援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刘你养了个好儿子。
那是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在秦援朝面前第一次没有被当成空气。
现在儿子说,婚退了。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
编制和副科长……也没了?
不要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
他把杯子放下,手心按在桌沿上,按了一会儿。
多少人考都进不来。
他说了这一句,就不说了。
刘小燕坐在那里,筷子还举着。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最后把目光落在她哥脸上。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昨天在酒席上,她坐在第三桌,看着秦家的人拉着他哥敬酒,看着秦百璐穿了一身大红站在旁边。
她当时觉得她哥算是熬出头了。现在坐在饭桌上,听着这些话,像是做了一场梦突然醒了。
她想不通一个人怎么会在一夜之间把这么大的事给翻了。
但她没有追问。她隐隐觉得,她哥身上发生了一些她看不懂的变化。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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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刘本善还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刘左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槐树底下。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缩脖子,他没有缩。
刘小燕跟了出来。
她站在刘左旁边,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很快就散了。
她没有马上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声音压得低。
哥。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刘左传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跟刚才在饭桌上不一样了。
刚才吃饭的时候她还在笑,脸上红扑扑的,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但现在她站在他旁边,目光垂着,嘴角抿着,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什么事?
初三那天,妈带我去二爷家了。
刘左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脸,等着她往下说。
去拜年。妈说都是亲戚,过年了去走动走动,说不定能把话说开。我们带了两包桃酥、一瓶洋河大曲、一包红糖。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没有变,但语速慢了一些。
到了门口,长山叔站在台阶上,长河叔也站在那儿。
刘小军蹲在门墩上,嘴里叼着烟。长山叔说,你们来作啥,这里不欢迎刘本善家的人。
妈说来拜个年,没别的意思。长河叔说,拜什么年,你们家的礼我们不敢收。
刘左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她。
刘小军蹲在门墩上接话,说二婶,你们家那个刘左,不是要当秦家的上门女婿了吗?都攀上高枝了,还惦记我们这点破房子作啥。
然后长河叔就把东西摔在地上了。桃酥碎了,红糖撒了一地,酒瓶滚到阴沟边上。
刘小燕说到这里,没有往下说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刘左沉默了一会儿。
妈呢?
妈蹲下来捡了。一块一块捡起来,用纸重新包好。
地上碎的捡不起来的,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出来,就算了。酒瓶也捡回来了。
回来以后呢?
回来以后,妈把那包碎桃酥倒进灶膛里烧了。酒放在碗柜底下,没有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