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茫茫,上不见天,下不见地,神念放出数百丈,仍旧探不到边际。耳畔那一片低语愈发繁密,细碎如蚁附膻,钻入识海,搅得人心神时有浮动。陈砚体表那一层灵果余辉自行流转,煞气偶一沾身,便无声化去,故他不曾耗损法力去挡,只将神念敛在身周十丈之内,一路留神四顾。
行至半途,前头煞雾忽而翻涌如沸。
那雾起先缓缓流淌,此刻却在数丈之外结成一团旋涡,旋得不疾不徐,四下本无风,雾中却有一股沉滞之气层层压来,压得人气息微窒。圆辉足尖一点,率先顿住身形,目中精光一闪,抬手止住二人,神念探出丈许即收,眉宇间已添三分戒备。
旋涡之中,缓缓挤出一条灰白之物。
四足踞地,形似狼而无皮毛,通体灰败,耳目口鼻一概不见。行一步,半边身子便散作薄雾,雾散即凝,凝而复散,去势极为迟滞。它不嘶不吼,只立于旋涡正中,头颅一俯一仰,浑无活气,却自有一股凶戾沉凝之意透出。
“煞凝成形。”圆辉声音压得极低,“此物不必与之缠斗,一击打散便是。”
岿山素来寡言,闻言并不答话,抬手往下一按。
一只土黄大手印凭空落下,将方圆数丈煞雾生生压作一片实地。那灰白影子被压塌半边,却不见溃散。
塌而未散,反将自身散去的雾气一一收回,收得奇快,收完之后较先前又厚一层,四足一蹬,直扑岿山面门。
岿山倒也镇静,身前土黄盾甲骤然竖起,盾面道纹亮起,硬生生将这一扑卸开。影子撞在盾上,散作一团薄雾,贴着盾面铺开,平平整整,竟不肯退去。
那层薄雾沿盾面缓缓游走,行至盾缘,骤然往里一钻。只听极细微一声裂响,盾缘那道土行道纹登时黯了下去,黯处蒙了一层灰,灰底浮起细纹,宛如经年旧瓷走釉。岿山脸色骤变,急急收盾,收回一半,那一角道纹已然报废,灰痕擦拭不去。
“这不是寻常煞气。”岿山收了盾甲,声音沉了几分,“打散了它自会重聚,聚回来还带销蚀。法宝一旦沾上,道纹便给它蚀去一分。”
圆辉不肯就此罢手,屈指一弹,一道锁链自指端生出,链上符文明灭流转,将那团灰白缠了三匝。灰白在链中挣动,挣之不脱,锁链却在寸寸发暗。圆辉眼见不妙,当即收链。
“锁得住一时,锁不住长久。”他低声道,“此物并无实体,且无物不蚀。”
话虽如此,那团灰白却又渐次凝回原形,立于三人之前,较先前又厚了数分,仿佛吸饱了什么东西。
陈砚一旁静观良久,至此才开口:“二位且退开半步。”
圆辉、岿山依言各退半步。
陈砚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往那团灰白虚虚一点。
指尖并无灵光暴涨,亦无惊天声势,只从指端生出一线火来。那火细得几不可见,赤中泛白,不旋不散,直直伸将过去,宛如一根烧红的铁线,缓缓缠上灰白影子。
缠上之时,那影子并不即刻溃散。
它欲脱身,散了半分,那半分便无声无息地灭了,灭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雾气也不存;它欲凝回,凝到一半,竟凝不动了。余下半边身子立在原处,轻轻抖了两抖,抖得极轻,仿佛体内有一根线,正被人一寸一寸抽将出去。火线绕了三匝,缓缓收回。
影子残存小半,已然不动。灰白褪成灰烬之色,微风一过,散作细末,落入煞海,连一圈波纹也未曾荡开。
四下静了一息。
圆辉先望陈砚指端,再望火线收回之处,眸中异色一闪而逝。岿山亦是目光一凝,按在盾上的手不自觉紧了一紧。
“法则之丝。”圆辉低声吐出四字。
岿山侧首,道:“此话怎讲?”
“法则参悟至某一境地,方能凝丝。”圆辉道,“陈道友对火行法则的领悟已经十分惊人了。”
他只说到此处,便不再多言。岿山何等人物,略一思忖,已然明白其中关窍,顿时面露震惊之色。
陈砚面上不见得色,只将那一线火收归袖中,垂目不语。
此后一路倒是顺遂。又遇两回煞凝成形,圆辉以锁链缚住片刻,陈砚一线火过去,便自溃散。第三回所遇形体颇大,形如青牛,岿山运土行神通将其压作实地,火线自实地之中穿入,亦是一烧即散。
阵牌一路发烫,烫得渐重。圆辉翻过牌面,牌背脉络上那点光,已亮得刺目。
沿途煞气时浓时淡,浓处如墨,淡处如灰。偶有雾丝贴着护身灵光滑过,滑过之处,灵光便薄一分。三人皆不敢将神念铺得太远,只循光丝一步步走。
“到了。”
前头煞雾渐薄,薄处露出一面横悬虚空石壁。壁上开一道凹槽,槽口朝下,槽底隐有一点微光。
这处阵眼形制与旁处不同。槽口四缘刻着一圈旧符,旧符之外又添一圈新符,新符刻得浅,笔意亦不如旧符沉稳。
槽口之前,端坐一人。
三人一见,齐齐止住脚步。
那人生前当是打坐之势,盘膝而坐,脊背挺直,双手按膝。一身灰布旧袍,袍角烂去大半。面皮干枯贴骨,眼窝深陷,内里空空。身前摆着一具石盘,盘上阵纹,与槽口那圈新符笔法如出一人之手。
尸身之侧,另弃着半截断裂锁链,链上符文早已黯淡;脚边落着半块木牌,牌角被啃缺一处。
“是我族的人。”圆辉声音低了下去。
他近前两步,看清木牌编号,已然磨得只余半个。
他道,“三百年前,族中遣人下封域勘脉,下去四个,只回来一个。”
圆辉在尸身前三尺站定,拱手行了一礼。
“道友苦守三百年。”他低声道,“我来收你回去。”
言罢伸手,去取那具石盘。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那具尸身动了。
干枯头颅缓缓抬起,两只空眼窝里,各亮起一点灰光。
七窍之中煞气涌出,先自口中,再自鼻端,再自眼窝,最后连耳孔亦在往外冒。煞气涌出却不散逸,绕着尸身一转,裹成一团人形灰白。
尸身立了起来,骨节响成一串。一手抬起,烂袖犹挂在臂上,五指张开,直按圆辉面门。
这一按并不快捷,可按下之处,圆辉身前虚空竟凹了半寸,凹坑之中浮起细密裂纹,似有物在里撑持。
圆辉侧身避过,反手一道锁链打出。锁链缠上尸身,链上符文明灭,尸身一时不动。待他要收链,链上忽有一节黯下,黯处冒出灰气,灰底渐生细纹。
圆辉连换三手。
先出狱纹锁。十指连弹,八道锁链自虚空生出,自八方钉住尸身,链尾各自扎入虚空。尸身挣了三下,每挣一下,链便黯一分。第四下未及挣完,已有三道锁链断裂,断口不见血迹,只流灰气。
次施镇字诀。并指一引,虚空压下一座灰色虚影,形如狱门,门上有锁,锁上刻符。狱门落压,尸身被压得弯了腰,膝头抵地。它却顶着狱门一寸一寸上抬,抬至一半,门上符箓开始剥落,剥落之处灰气自内渗出。
最后一手,圆辉不敢再动重宝,只以空间道则绕着尸身游走。尸身每按一掌,他先一步挪至别处;尸身扑空之处,虚空总要凹上一凹。
如此缠了小半个时辰,圆辉额角已然见汗。
“此物与方才那些不同。”他退到陈砚身侧,气息微乱,“那些是煞凝之形,这一个却是煞占了人身。尸身之内尚存我族道基残痕,煞借那点残痕立住,成了半实半虚之物。”
岿山先行出手。
踏前一步,脚下煞气被踩作实地,向外扩出三丈,将尸身一并定住。尸身挣了一挣,未脱。它反手一掌拍在实地之上,实地裂出蛛网细纹,岿山脚下一晃,皮肉浮起一层岩光,硬接了这一掌,肩背微沉,旋即又站稳。
岿山双掌合于胸前,掌间凝出一座小山影。山影只半人许,一现之下,十丈之内煞气尽数下沉。
山影落压尸身头顶。尸身脊背一弯,膝头砸进实地,砸出一个浅坑。坑边实地裂开,裂口往上爬,爬至一半止住。
圆辉这时才出手,并不去打尸身,只将八道残链重新凝出,缠住四肢,链尾扎进岿山压出的实地。这一回锁链不再黯去,实地挡在链外,煞气无从侵蚀。
尸身终于被钉住。
陈砚走到尸身前三步。
抬左臂,袖口滑落,臂上斧形纹路亮起一线。
斧并未出。他只并起二指,往尸身头顶虚虚一划。
这一划无声无息,尸身头顶那道灰气却如被利刃截断,齐齐断开。
灰气一断,尸身便不动了。
陈砚指端再起一线火,绕尸身缠了一圈,自顶至足,走得极慢。灰气在火中缩,缩至无处可缩,最后余一点,落在胸口,亮了一亮,随即灭了。
尸身倒下,骨节散了一地。
圆辉在原处站了半晌,才移步过去。
蹲下身,一件一件将骨骸收进一只玉匣。
玉匣封好,纳入袖中。
“回去之后,我送他回族地。”
岿山在旁立着,不曾言语。
阵眼便在槽口之下。
槽口朝下,深不见底,槽底微光极小,宛如一颗坠在井底的星子。
圆辉取出空晶石,石在掌中缓缓转动,转到某一方向,槽底微光便亮一分。
空晶石一松,落得极慢。落至半途,槽底微光忽然一亮,随即收敛。
三人立在槽口,谁也没有动。圆辉死死盯着槽底微光,岿山一手按在盾甲之上,吐纳压得极缓。陈砚负手于侧,神念放出十丈,将周遭煞雾动静一一收入心中。
约莫一炷香工夫,槽底微光转了。原先那点白,转成一点青,青极淡,几不可察。青光一起,槽口那圈新符随之亮起。
凹槽外头煞气退了一丈。退开之后,那一带煞雾不再打旋,也不再下沉,只平平稳稳淌着。三人身周护身灵光先前被压得发涩,此刻松了一线。
“成了。”圆辉低头看牌,牌背脉络上最亮一点,已由白转青。
就在此时,极远处震了一震。
不是响,是一震。整个封域微微一晃,煞海翻起一层浅浪,浪过之处,那些杂乱低语乱了一乱,随即又归混沌。
阵牌上第二点亮起,亮得极短,随即转青。
“东面成了。”圆辉道。
过了半盏茶,又是一震,较方才轻了几分。第三点光亦亮,转青。
阵牌中传来一句,极短,是无空老祖的声音:“成了。”
三字说罢,便断。
三人立在槽口,一时无言。
岿山抬眼望向煞海深处。三处阵眼俱已补上,封域煞气本该躁动一阵,随后缓缓平复。此刻煞气确在退,退得不快,却退得齐整,齐整得仿佛有人在某处收着它走。
“不想如此顺利。”岿山喃喃道。
话犹未毕,封域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闷响极低,低得不似声响,倒像整片地底翻了个身。煞海应声倒卷,先前退开的煞气卷了回来,卷得比先前更急。槽口那点青光晃了一晃,黯了半分。
三人手中阵牌,同时烫了起来。
烫得灼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