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一头独角野羊,遇到危险时,下意识想要调动灵力护体,身躯微微震颤,却半点力量都无法引出。那是一名炼虚修士残魂所化,还残留着一丝催动护身法诀的本能记忆。
还有一群山鼠,会在地下挖掘层层地道,地道排布隐隐带着阵法的轮廓。想来是当年擅长阵道的修士,神魂破碎之后,把布阵的习惯化作了打洞的本能。
这些细节旁人无法察觉,唯有元神稳固的陈砚能够分辨。
每一次看见,他都会更加警醒。幻阵消磨神魂,是潜移默化的过程。一旦他放松心神,沉浸在黑蜥的兽躯本能之中,记忆与道心也会慢慢消散。
他每日都会在心底默念自己的姓名,回忆过往修行经历,巩固本心,不让兽性占据元神。
偶尔遇到其他幻兽靠近,他也不会主动出手。除非对方发起攻击,他才会自保。
这片山谷猎物本就不多,他若是大肆猎杀,只会更早耗尽谷中资源。
那头水中巨鳄,同样懂得克制。平日里只捕猎靠近河边的生灵,不会深入山谷腹地。二者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偶尔会有别的鸟兽闯入二者的领地。
有一回,一头体型不小的花斑豹子来到河边饮水。这豹子行动之时,步伐忽快忽慢,时不时停顿,像是在辨认方位。陈砚元神一扫,便知这是一名异族修士所化。
豹子尚未靠近水边,河中的浮木悄然移动。巨鳄静静等待,等到豹子低头饮水,猛地冲出水面。豹子反应极快,纵身向后跃开,堪堪躲过鳄口。
豹子转身奔逃,巨鳄没有上岸追击,重新退回水中。
这头花斑豹之后在山谷游荡了数日,最终在一次追逐野兔时,体力耗尽,被陈砚出手击杀。
这也是陈砚六十年里为数不多的主动狩猎。
猎物血肉入腹,滋养兽身。陈砚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躯还在缓慢生长。
岁月无声,幻境无年。
一晃,便是六十年。
六十年时间,足以让寻常凡兽生老病死数次轮回。可对于化身黑蜥的陈砚而言,不过是漫长蛰伏里的一段沉淀。
此刻的河畔,早已不见当年巴掌大小的蜥蜴身影。
一头身长数丈的漆黑巨蜥,正静静伏在河滩浅水处低头饮水。通体黑鳞细密厚重,每一片鳞甲都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四肢粗壮有力,爪尖锋利如刃,尾肢遒劲,轻轻一扫便能抽断岸边枯木。
六十年蛰伏,他体型早已脱胎换骨。
这片山谷的凡俗草木、小型走兽,早已被他猎杀殆尽。寻常兽类寿命短短数十年,根本不可能存活至今,更别说持续生长壮大。
可他不仅活着,体魄还在稳步增长,肉身力量日积月累,远超这片山谷的原生生灵。
河面之上,依旧漂浮着一截看似腐朽的枯木。
六十年里,这截浮木从未离开这片河段,日复一日静静蛰伏,和当年一模一样,毫无变化。
只是此刻谁若细看,便能发现这浮木体型早已暴涨数倍,水下遮掩的身躯庞大得骇人。正是当年那头暗绿色巨鳄。
六十年时光,它的变化比陈砚更为夸张。身躯暴涨至十余丈长短,厚重鳞甲覆盖全身,水下蛰伏之时,连河水暗流都无法撼动其身形。
整片小河水域,早已被它彻底掌控,水中鱼虾尽数绝迹,周遭小型异兽也不敢靠近河畔半步。
此刻,那截浮木借着水流,看似随风飘荡,实则极为隐蔽的朝着岸边巨蜥缓缓靠近。
动作轻柔自然,没有半点捕猎杀机,和寻常顺水漂流的枯木别无二致。
若是普通兽类,根本察觉不到分毫异常。
岸边的漆黑巨蜥依旧低头饮水,头颅低垂,看似毫无所觉,姿态慵懒松弛。
就在两者距离不足三丈的瞬间。
河面浮木骤然炸裂伪装。
庞大的鳄身破水而出,血盆大口瞬间张开,獠牙交错,寒光森森,带着破空之势闪电般咬向巨蜥脖颈要害。
速度之快,比六十年前的猎杀更为迅猛霸道。
可就在鳄口即将咬合的刹那。
岸边巨蜥身形轻轻一侧,步伐看似缓慢,却精妙绝伦,刚好避开这致命一咬。
轰的一声。
巨鳄利口狠狠咬在河滩巨石之上,碎石飞溅,硬石瞬间崩裂出数道裂痕,力道凶悍绝伦。
一击落空。
十余丈长的巨鳄在水中盘旋一圈,硕大的头颅探出水面,竖瞳冷冷盯着岸边的黑蜥,眼底满是不解与警惕。数十年蛰伏猎杀,它从未失手,今日却被这头一同成长的黑蜥轻松避开。
僵持片刻,巨鳄似乎认清无从下手,只能不甘的甩动巨尾,重重拍起一片水花,身躯缓缓沉入水中,再度化作一截枯木,归于沉寂。
岸边的黑蜥抬首,幽绿眼眸静静望着河面,眼底藏着人族修士的深沉思索。
这六十年,在外人看来,他的生活枯燥乏味到极致。每日便是觅食、狩猎、饮水、休憩,遵从兽类本能,无半点超自然异动。整片山谷平平无奇,没有灵脉,没有禁制,没有秘境机缘,仿佛一处最普通的凡俗荒谷。
可在陈砚眼中,处处皆是诡异。
凡兽寿元有限,数十年已然极限。可他与这头巨鳄,却能在这片无灵气、无滋养的凡俗之地,不仅存活,还能持续壮大体魄。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身为合体中期修士,元神清明,从未被幻境彻底同化。六十年里,他一边伪装兽类蛰伏求生,一边默默推演秘境规则。
此刻心中已然有了大致猜测。
这座青墟仙府的幻境试炼,并非试炼修士的斗法战力、道心强弱。而是试炼生灵驾驭兽身、超脱本能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