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慧的脚步很快。
铁柱带着三名巡哨队员紧随其后,其中两人抬着一块从村口临时拆下来的门板。门板边缘还残留着腐朽的木屑,在阳光下扬起细微的尘埃。
秋日的林地在村西三里外。
这里的树木多是耐寒的松柏,枝叶稀疏,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地面,形成斑驳的光影。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偶尔有鸟雀从枝头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就在前面。”带路的巡哨队员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
罗慧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片空地。
一棵粗壮的松树下,靠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高大,即使蜷缩着靠在树干上,也能看出肩宽腿长。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粗布衣裳,但布料质地明显比普通流民好得多,只是此刻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暗褐色的污渍。脸上覆盖着浓密的胡茬,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紧闭的眼睛。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左肩和腹部的衣服被撕开,用几块脏兮兮的布条胡乱包扎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在深色布料上洇开,边缘处还有新鲜的血珠在缓慢渗出。
罗慧走近几步。
松针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男人没有反应。
她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颈侧。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但脉搏还在跳动,虽然微弱,却还算规律。她凑近些,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的气味——血腥味、汗味、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像是有人给他处理过伤口,但手法极其粗糙。
“还活着。”罗慧收回手,声音平静。
铁柱已经带着人围了上来,手按在柴刀柄上,警惕地扫视四周的树林。
“周围看过了?”罗慧问。
“看过了,就他一个。”巡哨队员点头,“脚印也只有他自己的,从西边过来的,深一脚浅一脚,像是受了伤硬撑着走到这儿。”
罗慧的目光落在男人腰间。
破烂的衣服下,隐约能看到一个硬物的轮廓。她轻轻掀开衣角,露出一截乌木刀柄,刀鞘是皮革制的,边缘磨损严重,但刀柄上缠绕的麻绳还很新,像是最近才重新绑过。
“刀。”铁柱低声说。
罗慧没说话,伸手去解男人左肩的布条。
布条绑得很紧,已经和伤口黏连在一起。她小心翼翼地从边缘撕开,布条扯动皮肉时,昏迷中的男人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伤口暴露出来。
左肩上一道斜斜的刀伤,长约三寸,深可见骨。伤口边缘红肿发烫,皮肉外翻,里面已经能看到黄白色的脓液。更糟糕的是,伤口深处似乎还有异物——一小块碎布,大概是包扎时不小心塞进去的。
腹部的伤口更严重。
那是一处箭伤,箭头已经被拔掉,但留下一个深深的孔洞。孔洞周围皮肤发黑,边缘溃烂,脓血混合着组织液不断渗出。罗慧凑近闻了闻,一股腐臭的气味直冲鼻腔。
感染已经开始了。
而且看这溃烂的程度,至少已经有两三天。
“刀伤和箭伤。”罗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处理得很差,已经感染了。再不处理,活不过三天。”
铁柱皱眉:“罗姑娘,这人来历不明,还带着刀……”
“我知道。”罗慧打断他,“但人不能死在这儿。”
她转身看向抬门板的两人:“把他抬上去,小心点,别颠着伤口。铁柱,你带两个人前面开路,注意周围动静。剩下的人断后。”
“是!”
门板被小心地放在男人身边。
两个青壮一左一右,小心地托起男人的肩膀和腿。男人很重,肌肉结实,即使昏迷中身体也绷得紧紧的。他们费了些力气才把他挪到门板上,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男人被抬起来时,左肩的伤口又渗出一股血。
暗红色的血滴落在松针上,很快被吸收,只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
罗慧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林间的路不好走,地上有裸露的树根和石块。抬门板的人走得小心翼翼,尽量保持平稳,但难免会有颠簸。每一次颠簸,昏迷中的男人都会发出痛苦的呻吟,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回到村口时,太阳已经偏西。
打谷场上的庆典已经结束,村民们大多回了家,只有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玩耍。看到罗慧一行人抬着个陌生人回来,孩子们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
“都回家去。”铁柱沉声说。
孩子们一哄而散。
苏婉娘已经等在村口,看到门板上的人,脸色变了变,但没多问,快步迎上来:“空屋准备好了,在村东头李老伯家隔壁,那屋子一直没人住,我让人收拾过了。”
“烧水,多烧几锅。”罗慧边走边说,“干净的布,越多越好。还有,去我屋里把那个陶罐拿来,里面是我之前晒的草药。”
“好。”
苏婉娘转身就跑。
临时医疗点是一间空置的茅屋。
屋子不大,只有一间房,泥土地面,墙壁是夯土垒的,缝隙里塞着干草。屋里已经打扫过,地上铺了一层干净的干草,靠墙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
门板被小心地放在床上。
男人躺在床单上,呼吸依旧微弱。
罗慧站在床边,借着从门口照进来的光线,仔细检查他的伤口。
左肩的刀伤比她预想的还要深。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坏死,呈现暗紫色。她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能感觉到皮下的硬块——那是积脓。
腹部的箭伤更麻烦。
箭孔很深,几乎穿透了腹壁。她小心地拨开溃烂的皮肉,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还有一丝丝白色的筋膜。伤口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金属的反光。
“箭头没拔干净。”罗慧低声说。
铁柱站在门口,脸色凝重:“罗姑娘,这人……”
“先救人。”罗慧头也不抬,“苏婉娘,水烧好了吗?”
“来了!”
苏婉娘端着一大盆热水进来,盆是木质的,边缘还冒着热气。她身后跟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叠洗干净的粗布。
罗慧挽起袖子,露出小臂。
她先把手伸进热水里,仔细搓洗。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她动作很稳,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这是她在急诊科养成的习惯——虽然这里没有酒精,没有消毒液,但至少要把手洗干净。
洗过手,她从陶罐里抓出一把晒干的鱼腥草和蒲公英,放进一个石臼里,用石杵慢慢捣碎。草药被捣成糊状,散发出浓烈的青草味,混合着淡淡的苦香。
“铁柱,按住他。”罗慧说。
铁柱上前,双手按住男人的肩膀。
罗慧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浸入热水,拧干。布还很烫,冒着白气。她小心地敷在左肩的伤口上,用热汽熏蒸。
昏迷中的男人身体猛地一颤。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
铁柱用力按住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
热敷了一刻钟,伤口周围的皮肤被熏得发红,脓血开始松动。罗慧换了一块布,蘸着热水,开始清洗伤口。
她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稳而准。
脓血被一点点擦去,露出下面鲜红的肉。当布擦到伤口深处时,男人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瞳孔是深褐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变成黑色。眼睛里没有昏迷初醒的迷茫,只有瞬间的警惕和审视。他的目光扫过罗慧的脸,扫过她脸上的胎记,扫过她专注的眼神和手上的动作,然后扫过屋里的环境——简陋的茅屋,粗糙的家具,站在门口紧张观望的村民。
那一瞬间,罗慧看到了他眼中的诧异。
但诧异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试图抬起右手,但手臂刚动,左肩的剧痛就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别动。”罗慧按住他的手臂,声音平静,“我在给你处理伤口。”
男人盯着她,眼神复杂。
有警惕,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罗慧没理会他的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她用一把在火上烤过的小刀——那是她从系统里兑换的,唯一一把还算锋利的小刀——小心地剔除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
刀尖划开皮肉时,男人的身体绷得笔直。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但没再发出声音。
坏死组织被一点点剔除,露出下面鲜红的肉芽。脓血被清理干净,伤口深处的那块碎布也被挑了出来。罗慧用热水反复冲洗伤口,直到流出的水变成淡红色。
然后她敷上捣烂的草药。
草药糊敷在伤口上,清凉的感觉让男人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左肩处理完,轮到腹部。
腹部的伤口更麻烦。
罗慧用小刀小心地扩大箭孔,露出里面残留的箭头碎片。碎片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深深地嵌在肌肉里,周围的组织已经发黑坏死。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
刀尖探入伤口,轻轻拨动。
男人闷哼一声,右手猛地抓住床沿,指节捏得发白。
铁柱用力按住他的肩膀,额头上也见了汗。
碎片被一点点拨松,最后用镊子夹了出来——那是一小块三角形的铁片,边缘锋利,沾满了黑血和脓液。
罗慧把碎片扔进旁边的陶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然后开始清洗腹部的伤口。
热水一遍遍冲洗,脓血和坏死组织被冲走,伤口渐渐露出本来的样子——一个深可见肉的孔洞,边缘红肿,但至少干净了。
敷上草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布条在腹部缠了几圈,又在左肩缠了几圈,最后在胸前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罗慧直起身时,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床上的男人。
男人已经再次陷入昏迷。
但这次,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胸口的起伏变得规律,额头的冷汗也少了。
罗慧走到门口,从苏婉娘手里接过一碗温水。
她回到床边,小心地扶起男人的头,把碗沿凑到他唇边。
水缓缓流进去。
男人本能地吞咽,喉结上下滚动。
喝了小半碗,罗慧放下碗,让他重新躺好。
屋里很安静。
只有男人平稳的呼吸声,和门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铁柱站在床边,看着昏迷的男人,眉头紧锁:“罗姑娘,这人……”
“等他醒了再说。”罗慧打断他,“今晚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一个时辰喂一次水。如果发烧,用冷水给他擦身。”
“是。”
罗慧转身走出茅屋。
夕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晚风吹过,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在她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寒意。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这个男人,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手上的茧子在虎口和掌心——那是长期握刀握枪留下的。伤口是刀伤和箭伤,处理手法虽然粗糙,但至少处理过,说明他不是一个人。
他是什么人?
边军?逃兵?还是……
“罗姑娘。”
苏婉娘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您喝点东西,忙了一下午了。”
罗慧接过碗,汤是野菜汤,里面飘着几片蘑菇,热气腾腾的。她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那人……”苏婉娘欲言又止。
“等他醒了再说。”罗慧重复道,“今晚你辛苦点,盯着这边。有任何情况,立刻叫我。”
“好。”
罗慧喝完汤,把碗还给苏婉娘,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她的屋子在村子中央,是一间稍微大点的茅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陶罐,还有墙角堆着的几袋粮食。
她在床边坐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处理伤口是个精细活,尤其是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下。她刚才全神贯注,现在放松下来,才感觉到手臂的酸麻和后背的疲惫。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村子里点起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罗慧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在清醒的瞬间,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警惕和审视。那不是普通流民该有的眼神。
他是什么人?
他的到来,是福是祸?
正想着,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冰冷而机械的声音:
【检测到特殊人才单位进入领地范围……信息分析中……】
罗慧猛地睁开眼睛。
屋子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特殊人才单位?
她坐起身,看向村东头那间亮着灯的茅屋。
那个昏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