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李莲花轻声喃喃,眼底漾开温热的暖意。
他的生,不仅救赎了自己,救赎了逝去的同门,亦滋养了飘零多年的师父残魂,盘活了整片衰败的天地。
芩婆看着眼前圆满安稳的一幕,满心感慨:“果然天道有序,善念终有回响。你愿好好活,这山、这地、这故人,皆随你得一线生机。”
晚风穿林,月华满谷,温润的灵气萦绕整座云隐山,流转不休。
李莲花静静伫立在山间,感受着周身充盈的灵气,感受着经脉中灵力与内力愈发融洽的流转,心底澄澈安然。
过往十年风雨、血海愧疚、深宫桎梏、江湖浮沉,尽数尘埃落定。
朝堂再无猜忌,帝王再无祸心,同门执念得安,师父残魂得养,天地灵气复苏,而他,终于挣脱宿命泥沼,手握生生不息的希望。
李漱窈站在一旁,看着眉眼温柔、彻底向阳的爹爹,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逆天改命,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术法强攻。
是爹爹一念新生,便是满目山河春光。
时光匆匆,转瞬便是一月。
这一个月来,云隐山灵气日日充盈,因李莲花愈发坚定的生念,天地生机源源不断回流山间,整座山头草木愈发葱郁,灵气温润绵长,日复一日滋养着山中人。
李莲花日日静坐寒玉床,勤修扬州慢,灵力与内力彻底水乳交融,丝丝缕缕冲刷肌理深处的毒垢。
积攒十年的碧茶剧毒,在温养与心法冲刷下层层褪去,到如今,体内毒素仅剩薄薄一层残翳,黏在经脉最细微的末梢,不伤根基、不扰心神,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可彻底肃清。
他气色一日比一日温润,身形不再孱弱虚浮,眼底常年笼罩的疲惫死寂尽数褪去,眉眼间清和安然,是真正走向新生的模样。
另一边,芩婆日日以《太阴蕴神篇》温养养魂木,借着满山复苏的精纯灵气,漆木山飘零多年的残魂凝实大半。早已不是当初那缕飘摇欲散、只剩执念呢喃的碎魂,如今渐渐生出稳定灵识,偶尔能在木中透出淡淡灵息,安稳沉眠,不复往昔凄苦。
山中岁月安稳闲适,李漱窈也不再日日紧绷心神。无事时便偶尔独自下山闲逛采买,添置些山居零碎物件。
世间局势,早已悄然翻覆。
皇宫那次记忆篡改之后,大熙帝心底所有关于李相夷皇室血脉的忌惮、猜忌、提防彻底烟消云散,残存的朝堂眼线、暗探尽数撤离山林江湖。朝廷上下再无人执着追查李莲花的踪迹,朝野默认——当年的天下第一李相夷,早已殒命、尸骨无存,毕竟那碧茶之毒是真的无解,有机会解毒的忘川花,也被李莲花给了大熙帝。
朝堂风波彻底平息。
江湖亦是尘埃落定。
百川院回归安稳,风波尽散,不再揪着旧案反复追责。偌大江湖,依旧执着寻觅李莲花下落的,到头来只剩两人——方多病,与笛飞声。
无人知晓,这一个月里,方多病与笛飞声的搜寻踪迹,早已踏遍周边山村。他们曾到过父女二人曾经短暂落脚的村落,也曾细细盘问过村长一家。
可村长夫妇信守当初承诺,任凭来人如何打探,始终一口咬定从未见过相关之人,半分线索未曾泄露,稳稳护住了李莲花的隐居安宁。
这日天朗气清,山风和煦。
李漱窈一身利落男装,独自下山采买物资,正行在云隐山脚的镇子上,忽然一道急促身影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来人正是方多病。
指尖刚触到衣袖,看清眼前少年眉目清丽、眉眼澄澈的面容,方多病瞬间僵在原地,微微慌神,下意识松开手,连忙致歉:“对不住,姑娘!方才冒昧了,只因你眉眼神韵,太像我的一位故人,一时失神唐突。”
李漱窈抬眸看向他,眼底平静无波,心底却翻起细碎温柔回忆。
她自然认得方多病。
认得那个时空,热忱赤诚、磊落仗义的方多病。
在她长大的时空,爹爹从未收方多病为徒,也未曾传授他半点武功。爹爹与天机山庄只是世交合作、江湖挚友,亲近程度远不及杨过师兄、各家师门亲人。
可即便不算至亲至友,方多病待他们一家向来温和热忱。她幼时许多新奇精巧的机关小玩具,全是方多病千里迢迢送来的,陪她度过无数山居岁月。
旧思转瞬即逝,李漱窈收回心绪,眉眼柔和,轻声开口:“大哥哥,无妨,我不介意。”
方多病定定看着她的眉眼,越看越是恍惚,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幅珍藏许久的画像,递到她面前:“小姑娘,你看看,你可否认识这画中人?”
李漱窈垂眸望去。
画里是爹爹身中碧茶剧毒、历经病痛折磨后的模样。当年爹爹濒死之际,得无了大师以梵术金针改容续命,容貌与年少风华绝代的李相夷只剩三分相似。
画中人清瘦单薄、身形孱弱,可一双眼眸漆黑透亮、灼灼有神,藏着半生风骨、半生隐忍。
李漱窈指尖微顿,心底了然。
她不能替爹爹做主。
她清楚知晓,如今风波尽散、朝野安宁,可爹爹早已厌倦江湖纷争、俗世喧嚣,一心只求隐于云隐山,安度余生,再不愿踏足红尘、展露人前。
即便方多病是爹爹患难与共、并肩破局的挚友,是爹爹此生唯一收下的徒弟——师徒名分之外,更似知己至亲。可爹爹心意已决,只求安稳隐居。
若是缘分到了,方多病自会寻上云隐山,届时一切,任凭爹爹自己抉择。
再者,方多病既已寻至山脚,那与他结伴寻人的笛飞声,定然也距离此处不远了。
思绪落定,李漱窈抬眸,故作懵懂,轻轻笑道:“原来如此,难怪大哥哥方才认错人。这般看来,我与你师父,竟有几分眉眼相似。”
方多病闻言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坦诚道:“是啊。这是我唯一的师父,也是我这辈子最牵挂的人。方才远远看见你一身身形眉眼,太过相像,一时恍惚,还以为……”
他话说到一半止住,只剩满心怅然,看着眼前男装清丽、眉眼澄澈的少女,轻声补了一句:“没想到小姑娘竟是男儿装扮,是我唐突了。”
李漱窈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画卷边缘,没有直接接话。她心里清楚,方多病寻了这么久,执念有多深,若是一句话堵死,反倒容易叫他疑心,顺着线索往云隐山深处去搜。
她抬眼,神色依旧淡然,带着几分少年人该有的茫然:“我一直在这住,从没见过画里这个人。不知你师父,是走丢了吗?”
方多病眼底的光亮暗了下去,把画卷小心收回到怀里,指尖攥紧了卷轴绳,声音闷闷的:“算是吧。我一直在寻他,走遍好多地方,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李漱窈脸上,还是忍不住感慨:“说来也奇,世上怎么会有眉眼这么像的人。方才远远一瞥,我心口都猛地一跳。”
李漱窈淡淡一笑:“天下之大,样貌相似的人本就有不少。大哥哥若是还要寻人,镇子外岔路多,可要仔细些。”
她有意提点一句,却半点不泄露山上的踪迹。
方多病叹了口气,也不好再多纠缠,只是问:“小姑娘,你看来对这镇子挺熟啊?有没有见过一个身形单薄、看着病弱,叫李莲花的人?”
来了。李漱窈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轻轻摇头:“不曾。我也很少出门。”
方多病失落地“哦”了一声,可也没有怀疑她。眼前这少年模样干净,说话坦荡,不像是刻意欺瞒的样子。
“那好吧,多谢你。”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要继续往镇外村落去打听,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独自出门,千万小心。”
“多谢大哥哥提醒。”李漱窈颔首应下,看着方多病的身影走远,直到那道青色背影拐过弯道看不见了,脸上温和的神色才慢慢敛了。
她拎好手里采买的布包,脚步一转,不再沿着大路,拣了一条隐蔽的山间小径往山上赶。
一路往芩婆和李莲花修行的山洞去,心里暗自思忖:方多病已经到了山脚,看样子离去云隐山只是早晚的事。笛飞声素来追踪厉害,恐怕很快也会寻来。爹爹如今毒素只剩一层,正是静养的关头,要不要提前和爹爹、师婆婆说一声?
等她走到山洞外,结界轻轻一开,洞内飘出淡淡的寒玉气息。
李莲花正盘膝坐在寒玉床上调息,听见动静缓缓睁眼,见是她回来,轻声问:“窈儿,怎么回来得这样快,神色不对?可是山下出了事?”
芩婆抱着养魂木坐在一旁,木身之上灵光缓缓流转,漆木山那缕残魂安安静静沉在里面,听见问话也抬眼看过来。
李漱窈走到二人面前,把方才山脚偶遇方多病一事原原本本说了,包括那幅画像、方多病的追问,还有她方才的应答,一并讲清楚。
话音落罢,山洞里静了片刻。
李莲花垂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许久才低低一笑,声音里说不清是怅然还是柔软:“是小宝啊。他还是不肯放弃。”
芩婆眉头微蹙,指尖摩挲着养魂木:“这下麻烦了,小宝心思机敏,一次问不出,不会就此罢休。笛飞声若是跟着过来,那更是难缠。相夷,你打算怎么办?是见一见,还是继续避着?”
李莲花抬眼望向洞外茫茫山林,风吹得洞口草木沙沙作响。他体内残存的毒已经极淡,生机稳固,可他确实贪恋这份无人打扰的安宁。只是方多病是真心待他的人,一味躲开,他心底也不好受。
他慢慢道:“容我想一想。若是他们寻上山来,我便见一见。若是,便先这般安安静静静养几日。”
李漱窈看着他,轻声道:“爹爹,笛飞声多半紧随其后。东海之约,他一直记着。”
李莲花轻轻呼出一口气,笑意浅淡:“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山洞清风寂寂,灵气缓缓流转,衬得此间岁月安稳,却压不住李漱窈心底沉沉的心事。
她原本早已盘算妥当,待爹爹身体再稳上几日,便悄悄动身前往皇庄,去探望西妃姨一众旧人。
这些隐秘过往,皆是爹爹闲时与她闲谈说起。当年为护西妃一众无辜之人脱身避祸,碧凰姨以身赴死,决绝自戕。
知晓这段惨烈旧事,李漱窈曾特意孤身去往香山,寻遍山川草木、晨昏暮色,铺开满心灵力细细搜觅,却始终寻不到半分碧凰姨的魂魄踪迹。
香山空空,晚风寂寂,无魂无念,无迹可寻。
那一刻她心底是难掩的酸涩与难过。
无人知晓,她与二哥李漱宴,年少幼时大半时光,皆是承蒙碧凰姨与西妃姨照拂疼惜。两位姨母温柔慈爱,护他们长大,陪他们度过无数山居岁月,是除却爹娘之外,最亲的长辈。
可如今物是人非。
碧凰姨惨烈殒身,魂归天地无寻处;西妃姨避世皇庄,隐忍度日,半生飘零。旧恩沉甸甸压在心头,她本该早日前去探望,稍稍慰藉长辈孤寂,也算报答当年养育照拂之恩。
可眼下方多病已至山脚,笛飞声必然紧随而至,她心底万般牵挂顾虑,终究压下了此行念头。
她放不下爹爹。
爹爹体内碧茶剧毒仅剩薄薄一层余毒未清,经脉虽大体稳固,却依旧未到全然康健无虞的地步,身子根基尚在休养修复的关键阶段,最忌动气、耗神、缠斗、心绪起伏。
李漱窈眸光沉静,她知道笛飞声的性子,也看得通透至极。
这位江湖第一高手的本心,执念深重、心性坦荡,却也行事莽撞、执拗刚烈。
前几日东海之约,爹爹失约未赴,放了他毕生执念的一场巅峰对决的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