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雪白雪白、如云似絮、方方正正的白云糕静静卧在白瓷盘里,肌理细腻,莹润干净,看着便轻柔适口,不染半分烟火浊气。
李莲花拿起一块,轻轻咬下。
入口松软化绵,清甜不腻,唇齿间萦绕着干净的蜜香与面香,温温柔柔落进喉间。
他眼底微亮,心底轻轻一叹。
嗯。
比山下任何一家糕点铺子卖的,都要好吃。
原来真如宴儿所说,灵力养食,心境入味。
也或许是,他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期许与温柔,尽数揉进了这一碟糕点里。
他看着盘中雪白精致的白云糕,眉眼柔和,暗自轻想:
这般清浅干净的甜味,这般素雅清淡的口感,定然合龙姑娘的心意。
她一定会喜欢的。
昔日亏欠孩儿的一口甜,如今,尽数赠予远道而来的她。
另一边,小龙女彻夜难安。
床榻上辗转反侧,被褥被她揉得微微发皱。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白天李莲花讲过的那些离奇往事,最挥之不去的,便是那个叫李漱宴的少年。
少年眉眼像极了李莲花,可那副眉眼轮廓、鼻骨线条,分明又和自己如出一辙。
一想到这里,她素来澄澈无波的心湖,便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乱糟糟地搅在一起。明明是素未谋面的人,偏偏听来,那孩子是她与眼前这个人日后的孩儿。
往后要同这样一个人朝夕相处?
一念及此,小龙女脸颊微微发烫,心底生出几分羞怯,竟有些不好意思再直面李莲花。
小龙女望见漆木山的魂魄,心中便知,他们所言非虚。
千头万绪在心头缠绕,乱七八糟想了许久,倦意才缓缓涌上来,迷迷糊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沉,等她悠悠转醒,天色早已大亮。
鼻尖萦绕一缕淡淡的清甜香气,绵软甘润,依稀很像从前古墓山下小镇铺子卖的广寒糕。
小龙女心头一动,猛地坐起身。
窗外日光透进窗棂,看时辰,竟是起得太晚了。
寄人篱下,这般睡到日上三竿,实在失礼。她连忙拢了拢身上衣衫,起身下床,简单理了理散乱的青丝,循着那股甜香,迈步往屋外走去。
小龙女快步走出偏院,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起晚的局促与不好意思,生怕自己初来乍到,便失了礼数,扰了众人作息。
李莲花闻声转头,望见那一身素白衣衫、清丽绝尘的少女,眼底漾开温润笑意,语气温和宽慰,全然无半分苛责:“别急,无妨,山中无拘无束,不必恪守时辰。师娘素来晨起苦修,这会儿还在静修,没人会介意。”
闻言,小龙女心头的局促稍稍散去,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嗯。”
她素来通透知礼,依旧带着几分拘谨,轻声询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不必,都收拾妥当了。”李莲花轻轻摇头,随即抬手端起桌上那一盘莹白松软的白云糕,微微递向她,眉眼温柔,“晨起清甜小食,你尝尝,”
小龙女垂眸望去,盘中糕点雪白如云,肌理细腻,氤氲着袅袅清甜,正是她方才在卧房遥遥闻到的香气。原来那酷似广寒糕的怡人味道,竟是出自他手。
她迟疑片刻,轻轻抬手拿起一块。
糕体轻盈绵软,触手微凉,入口顷刻化开,清润甘甜不腻口,淡雅香气萦绕唇齿。熟悉的味道瞬间撞入心底,与她年少在古墓外吃过的广寒糕极为相似,却又更纯粹、更清甜,口感远胜寻常铺子的货色。
清冷无波的眼眸骤然一亮,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欢喜与讶异,轻轻抬眸看向李莲花,无声流露着喜爱。
李莲花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数收入眼底,看着她难得展露的鲜活灵动,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意,心底一片柔软妥帖。精心筹备的吃食,能合她心意,他也欣喜。
就在这时,芩婆缓步踏入院中,她目光一扫,便将眼前景象尽收眼底。
今日的李莲花褪去了往日的沧桑憔悴,一身黛青长衫清雅端方,玉簪束发、眉目明朗,灵力洗练后的气色温润俊朗,全然改了往日沉郁单薄的模样。满院清甜糕香袅袅浮动,少年温润含笑,少女垂眸食糕,画面静谧温柔,岁月静好。
芩婆心底暗自轻轻一叹,满是无奈又了然。
昨夜还一本正经答应她稳住心态、绝不逾矩,嘴上说着自己年岁已长、配不上年少纯粹的龙儿,转头便细心做着她的口味,亲手烤制这般贴合她心意的糕点,默默用心讨好,事事周全。
这孩子,嘴上最是通透克制,可实际上确是真真的放进心底。
她摇了摇头,暗自释怀。罢了罢了,只要他懂得分寸,不唐突、不逼迫龙儿,便任由他们去吧。缘分天定,岁月绵长,两个孩子的情愫,终究顺其自然。
思绪未落,一道挺拔身影大步而来,笛飞声携着晨间练刀的劲风,径直走入院中,随性自在,毫无客气。
他目光落在桌上的白云糕上,见状直接抬手拿起一块,入口尝过,眼眸微顿,清甜软糯的口感格外适口。素来不喜甜食的武痴,竟也觉出几分绝妙,默默吃完一块,又伸手拿起第二块、第三块,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见拖沓。
李莲花看在眼里,心底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早有预料,在厨房悄悄留了满满一盘,不然以笛飞声这狼吞虎咽的吃法,龙姑娘怕是一口都吃不上。
一旁蹲在地上的胖狐狸精,乖乖仰头望着满桌清清淡淡的早饭,没有鲜香肉食,没有酥脆荤食,清一色清粥山蔬、清甜糕点。
小狐狸耷拉着耳朵,圆圆的脸蛋皱成一团,满眼委屈,可怜巴巴地蹭了蹭地面,满心怨念:今天的早饭,居然一点肉都没有!
云隐山这边岁月温柔,烟火恬淡,众人围坐食早膳,笑语轻轻。
而在另一个时空下,云海缥缈的彼岸,一方与世隔绝的仙灵岛上,光景全然不同。
伴随着一阵细碎的时空微光散落,李漱宴的身形骤然落地,稳稳踏在松软的灵草古径之上。
此地灵气浓郁得近乎化雾,漫山奇花盛放,古木参天,仙鹤盘旋于云海之间,溪水潺潺携着道韵流淌,每一寸土地都透着超凡出尘的生机,远比刚刚晋升的云隐山还要精纯悠远。
李漱宴站直身子,环顾四周,眼底满是诧异茫然。
方才他还在云隐山辞别众人,转瞬便被时空洪流拉扯至此,莫名落到了这片陌生的地界。
“这是什么地方?”他低声呢喃,满心疑惑,正欲抬手运转灵力探查周遭,目光骤然穿透层层云海灵雾,牢牢锁定前方两道熟悉至极的身影。
青色长衫的温润男子,白衣胜雪的清冷少女,并肩立在仙灵岛崖边,眉目温柔,气质契合,正是他心心念念的爹爹与娘亲。
李漱宴眼底瞬间炸开无尽惊喜,所有的迷茫与忐忑一扫而空,脱口高声唤道:“爹爹!娘亲!”
他孩童心性彻底迸发,快步飞奔而去,身姿轻盈掠过满地灵花,直直扑进小龙女。
久违的至亲相拥,跨越时空的思念瞬间翻涌,一路穿梭时空、被天道随意抛掷的委屈尽数绷不住了。李漱宴埋在小龙女微凉柔软的衣襟里,小声哽咽,落了几滴滚烫的泪珠。
小龙女本温柔的看着小少年,骤然被少年扑入怀中,身子微僵,下意识抬手轻轻扶住他的后背,眼底带着几分无措的温柔,全然是下意识的护惜。
身侧的李莲花见此一幕,眸底漾满柔和笑意,上前抬手,轻轻将窝在小龙女怀里撒娇落泪的李漱宴捞了出来。
他指尖轻拭去少年眼角的湿意,嗓音温温柔柔,带着几分打趣的宠溺:“都十二岁的大孩子了,历经世事,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李漱宴乖乖顺着他的力道脱离娘亲怀抱,反手紧紧抱住李莲花的腰身,把脸埋在他肩头,心底暗自腹诽:爹爹真是的,不过就让他抱了娘亲短短一小会儿,立马就被捞走,妥妥的大醋坛子,连亲生儿子的醋都吃。”
虽说暗自吐槽爹爹占有欲强,可他心底更多的是心疼与柔软。他知晓爹爹半生孤苦,最缺安稳陪伴,便也不跟他计较,乖乖撒娇。
“爹爹你快给我做主!那方天道也太气人了,简直用完就丢!这天道规则补全后,说把我送回去就送回去,半点情面都不留。”
李莲花轻轻顺着他的后背,语气温和问询:“宴儿此番,去往了何方世界?”
李漱宴闷闷开口,简单扼要道出此番奇遇:“那是爹爹没有早早遇见娘亲的世界。是东海大战落幕十年之后,你孤身一人漂泊江湖,日日踏遍山河,只为寻找单孤刀的残骨,常年孤身独行,半生清冷无依。”
寥寥数语,道尽那方时空的心碎与重生。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无奈叹气,继续说道:“那方世界的天道顺利晋升圆满,机缘巧合之下,那方天地的娘亲也刚刚跨越时空,落到了你身边。天道许是怕我扰乱那方天地的宿命轨迹,不等我和那位娘亲好好相识,甚至还不小心惹得她心生恼怒,便急匆匆把我遣送回来了,真是可惜。”
话音落下,崖边微风轻拂,李莲花闻言,转头看向身侧的小龙女,眸光温柔缱绻,眼底藏着不言而喻的深情。
小龙女亦是抬眸望他,清冷的眼底漾开浅浅柔光,深情又通透。
两人无需多言,只是静静对视一眼,便已然心意相通。
原来世事皆有定数,缘分从不虚妄。无论在哪一方时空,无论早晚、无论际遇如何跌宕,不管是历经十年孤等,还是初逢于天地新生之时,他与她,终究会跨越山海、跨过时空,奔赴彼此。
他们本就是天生一对,宿命羁绊,无可替代。
这份无声的、情意绵绵的对视,尽数落进了怀中李漱宴的眼中。
他叽叽喳喳的抱怨骤然停住,瞬间闭了嘴。
明明身处灵气漫天、风光绝美的仙灵岛,明明重回双亲身边是天大的喜事,可看着自家爹爹娘亲旁若无人的温柔对视,他心口莫名堵得慌,满满的饱腹感。
合着他一路颠沛流离、委屈巴巴赶回来告状,结果在爹娘的宿命深情面前,纯属多余,妥妥的超大电灯泡一枚。
就在这脉脉温情、气氛缱绻的时刻,一道清脆软糯、宛若山涧风铃的稚嫩童声,轻轻从不远处的桃林后传来:
“师父!师娘!这个小哥哥是谁呀?”
声音清甜天真,不染半点尘埃,一下子打散了崖边温柔又暧昧的氛围。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烂漫盛放的桃花林深处,蹦蹦跳跳跑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不过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发间别着两朵粉嫩新鲜的桃花瓣,乌发柔软蓬松,肌肤莹白剔透,眉眼生得极是灵秀精致。一双眸子清澈如水,盛满星辰天光,天真烂漫,纯净无垢,一身浅浅绿罗小裙,衬得她娇俏可爱、灵气逼人。
正是年少懵懂、居于仙灵岛的赵灵儿。
她小步轻快跑到近前,乖乖站定,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身前的李漱宴,小脑袋微微歪着,满脸纯粹的疑惑。
自小在仙灵岛长大,日日跟着师父师娘修行静养,岛上除了仙鹤灵草,再无别的孩童,更从未见过这般眉目俊秀、气度温润的少年。
李莲花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他与小龙女暂居仙灵岛已有六年,一直照拂、教导天资卓绝的小灵儿,早已将这天真善良的小姑娘视作晚辈亲人。
小龙女原本缱绻温柔的眸光也稍稍散开,看向眼前稚态可掬的小灵儿,清冷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底盛满浅浅温柔。
唯有被当众点名打量的李漱宴,瞬间忘了心口的小憋屈。
他微微一愣,低头看着眼前粉雕玉琢、软萌可爱的小不点,再抬头看看自家眉眼温柔的爹娘,心底瞬间转过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