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民在家养腿,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他过得比在医院舒坦多了。不用闻那股消毒水味儿,不用听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不用看那白惨惨的墙壁。家里多好,窗户外面就是山,躺在床上能看见天,能听见鸟叫,能闻见风里带来的花香。
更舒坦的是,有人陪。
耀云现在黏他黏得紧。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他床边,爬上来,往他身边一坐,仰着小脸问:“小叔,今天讲啥故事?”
为民就给她讲。讲孙悟空,讲哪吒,讲山里的大灰狼,讲从前那些老掉牙的事儿。耀云听得入迷,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雪莹看着他们,心里就踏实了。
以前,她干啥都得带着耀云。上山放羊要带着,下地干活要带着,就连去打水,也得把她背在身上。这孩子离不开人,一走就哭,一哭她就心软。可现在不用了。
家里有为民。
他虽然躺在床上不能动,可他在那儿,就是个主心骨。耀云有人陪了,她就能腾出手来干活。喂羊、喂鸡、收拾院子、晒草、劈柴,想干啥干啥,不用再分心惦记着屋里那个小的。
她忽然觉得,日子轻快了好多。
这种轻快,不只是体力上的,更是心理的。
以前,她一个人带着耀云,住在这山门下的小院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天不黑就要关门,听见外面有动静,心就提到嗓子眼。晚上睡觉,枕头底下永远放着那把剪刀。
现在不一样了。
家里有了男人。
为民虽然躺在床上,可他是个男人。是赵家的男人。是能撑起这个家的男人。
她再也不用怕了。
这种变化,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有一天,她挑着水桶往井边走,走着走着,忽然哼起了歌。那是小时候在娘家时学的山歌,多少年没唱过了。哼了几句,她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想起保民。
保民活着的时候,她也这样。那时候家里有男人,心里就有底。天塌下来都不怕,反正有人跟她一起扛。
现在,为民回来了。
她的心态,好像又回到了保民在世的时候。
她想着这些,就笑了起来。
为民在屋里,也有自己的乐子。
耀云不在或者睡着的时候,他就透过窗户,看院子里劳作的雪莹。
院子不大,雪莹在那儿忙活,他躺在床上,刚好能看见。有时候她在喂羊,端着盆,往圈里撒苞谷粒儿。羊围过来挤她,她就笑着赶,嘴里念叨着什么。她弯腰的时候,那身段就显出来了,圆圆的,翘翘的,像这山里的果子,饱满又结实。
为民看着,喉咙就发紧。
他赶紧移开眼睛,不敢再看。
可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看过去。
有时候雪莹干活累了,直起腰,抬手擦脸上的汗。那动作,随意的,自然的,可就是好看。她的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在太阳底下晃眼。她的脸晒得有些红,额头上亮晶晶的,是汗。
她抬手擦汗的时候,衣袖往下滑,露出更多。她就那么站着,歇口气,望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几缕碎发飘在脸侧,她就用手撩一下,撩到耳后。
那个动作,轻轻柔柔的,像羽毛扫过人心。
为民看得呆了。
他躺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忘了移开。
直到雪莹忽然转身,往屋里看。
四目相对。
为民像被烫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翻手里的书。他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雪莹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可她的脸,也有些热。
她知道自己被偷看了。被为民从窗户里偷偷地看了。那些弯腰的时候,那些擦汗的时候,那些撩头发的时候,他都看见了。
她的心跳也快了。
她不敢往窗户那边看,可她知道,他还在那儿。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窗户,一个假装看书,一个假装干活。可心里那点东西,像春天的草一样,噌噌地往上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为民的腿慢慢好些了,能拄着拐杖下地了。大小便的问题也解决了——小便自己拄着拐杖去,大便他用个凳子,中间掏个洞,放个盆,自己慢慢挪上去。虽然麻烦,总算不用再麻烦雪莹。
雪莹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慰。酸的是他受着罪,慰的是他懂事了,知道替她省事。
可那天晚上,那层窗户纸,还是捅破了。
吃过晚饭,耀云又赖在为民屋里听故事。为民给她讲《三打白骨精》,耀云听得紧张,小手攥着被角,眼睛瞪得溜圆。
讲着讲着,她不吭声了。
为民低头一看,她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他腿边,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睡得正香。
他笑了笑,没动她,让她睡着。
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了,雪莹应该是涮完了锅碗进来看耀云。
“耀云睡着了?”她轻声问。
为民点点头,也轻声应:“嗯。”
过了一会儿,门帘又掀开了。
雪莹进来了。
她端着一盆水,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走进来,把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
为民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时候进来。他刚才还在想那些不该想的事,现在真人就站在他面前。他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为民,”雪莹小声说,“我刚在厨房烧了水,给你擦洗下身体。这几天热,看身体被汗水淹了(地方方言)。”
为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莹又问:“云儿睡下了?”
“嗯。”他点点头。
雪莹没再说话。她走到窗户边,伸手拉上了窗帘。
那是为民从来没拉过的窗帘。平时白天开着,透光透亮,晚上也只拉一半。可现在,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月光都透不进来。
为民看着她拉窗帘的背影,心跳得更厉害了。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拉窗帘,可那个动作,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躁动。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雪莹拉好窗帘,转过身。
她走到盆边,把毛巾放进去,泡了泡,又拧了一把。水是温热的,毛巾冒着一缕缕热气。她抬起头,看着他。
“为民,把上衣脱了。”
为民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毛巾,不看他。
他只能照做。
他慢慢坐起来,把上衣脱掉。光着膀子坐在床上,他忽然有些局促,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雪莹拿着毛巾走过来。
毛巾是温热的,贴在他脸上,轻轻擦过。从额头,到脸颊,到脖子,一下一下,柔柔的,暖暖的。为民闭着眼睛,浑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雪莹给他擦完脸,又擦脖子,然后擦胸膛。毛巾在他胸前划过,温热的,湿润的,带走一天的汗渍,也带走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的,震得自己耳朵都嗡嗡响。
雪莹擦完前半身,把毛巾放回盆里,洗了洗,又拧了一把。
“我把你背也擦一下。”她说。
为民“嗯”了一声,转过身去。
雪莹拿着毛巾,开始擦他的背。毛巾从肩膀滑下去,沿着脊背,一下一下,慢慢地擦。她擦得很仔细,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为民的呼吸粗重些,雪莹的呼吸轻些,可都清晰可闻。
院子里,黑嘴因为山风吹动树叶,偶尔叫几声。那叫声远远地传来,衬托得屋里更静了。
为民趴在床上,眼睛盯着墙,虽然心里头杂念丛生,但是他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咬着牙,让雪莹继续擦。
雪莹擦完背,又洗了洗毛巾。
“为民,我把你下半身也擦一下。”她说。
为民的心猛地提起来。
“不用了吧……”他的声音发干,带着一丝慌乱。
雪莹没看他,低着头,一边洗毛巾一边说:“没事,你用被子盖着点,我把毛巾拧得狠点。”
为民看着她的侧脸。
她低着头,眼睛一直盯着盆里的水,不敢看他。可借着灯光,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他知道,她的脸一定也红了。她害羞,她也不好意思。
可她还是来了。还是帮他擦。
为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依言盖上被子,解开了皮带。被子里,他的手在发抖,可他还是留出一个空隙,一个她手可以伸进去的空隙。
雪莹一直没看他。
她背对着他,把手伸进被窝里。她的手凉凉的,碰到他腿的时候,他浑身一颤。她没停,摸索着把他的裤子往下褪。褪了一会儿,她的手抽出来,手里拿着他的裤子。
她把裤子放到一边,又洗了洗毛巾。
然后,她的手又伸进被窝里。
这次,她拿着温热的毛巾。
她还是背对着他,只把手伸进来。毛巾从小腿开始擦,一点一点往上,擦得很仔细。左腿,右腿,除了打着石膏的那只,她每条腿都擦了两遍。
毛巾往上,再往上。
眼看就要到大腿了。
为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闭上眼睛,不敢看,不敢想。雪莹擦到那里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擦,她擦过屁股,擦过腰,擦过所有需要擦的地方。
她擦得很认真,也很小心。她的动作轻轻的,柔柔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为民闭着眼,浑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终于,雪莹的手抽出来了。
她站起身,把毛巾放进盆里,洗了洗,拧干。然后她站起来面对着他。
为民睁开眼睛,看见她的脸。
她的脸红完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张脸像染了胭脂,红得发烫,红得发亮。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脸像山上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
为民看着那张脸,心里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