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停在赵家院子门口。
萧雅把自行车支好,大黄已经摇着尾巴从三轮车斗里蹦了下来。
赵卫东和赵京霞正坐在院子石阶上托着腮帮子,一看到萧雅进门,两个小家伙两眼放光,蹬蹬蹬跑了过来。
“小舅妈!”
“小舅妈你可算回来了!”
赵卫东跑在前面,一把抱住萧雅的胳膊,小嘴瘪得能挂油瓶:“小舅妈,我娘好凶,今天中午只有白面馍馍和咸菜,连一点肉星子都没有!”
赵京霞也拉着萧雅的衣角,跟着告状:“舅妈,我想吃肉肉。”
萧雅抿嘴笑了笑,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摸出两块水果糖,一人嘴里塞了一块。
“先吃块糖甜甜嘴,中午听你娘的话好好吃饭,晚上舅妈给你们带好吃的。”
两个小家伙嘴里含着糖,顿时把刚才的委屈忘得一干二净,眉开眼笑地跑回了院子里。
大黄凑到萧雅脚边,用鼻尖嗅了嗅萧雅的口袋。
朝着宁弈叫了两声。
“主人,我也要吃糖!凭什么这两个流鼻涕的小鬼有糖吃,本汪没有?本汪一路护送女主人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宁奕低头扫了大黄一眼说道:“狗吃糖容易掉牙,晚上给你吃骨头。”
大黄一听有骨头,这才满意地晃了晃脑袋,趴在门槛边乘凉去了。
萧雅听到宁弈的话疑惑道:“你是和大黄说话吗?”
“对啊?”
“你怎么知道它想吃糖?”
“它刚刚嗅了你的口袋,然后朝我汪汪两声。就是表示要吃糖了。”
“大黄这么聪明的吗?”
两人边聊着,边走进正屋。
宁凤端着一个大竹匾从厨房掀帘子走出来,里头码着整整齐齐一圈白面大馒头,个个暄软滚烫,还冒着腾腾热气。
赵成军也刚从厨房洗完脸出来,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都回来啦,赶紧洗手开饭!”宁凤招呼道。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
桌子中间放着两盆玉米糁子粥,黄澄澄的,煮得极稠。旁边是一大碗切得细细的腌咸菜丝,拌了一点香油,闻着格外开胃。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了下来。
赵成军夹了一筷子咸菜丝放进碗里,端起玉米粥喝了一口,看向宁奕。
“对了小奕,上午我拿野猪肉给我的老领导送过去了。”
宁奕咽下嘴里的馍馍,抬起头:“老领导收下了?”
赵成军笑着点头:“收下了。老领导家里人口多,这阵子正缺油水呢。他看见那块油汪汪的野猪肉,高兴得不行。老领导跟我打听这肉是哪来的,我就说是你这当弟弟的下乡出差特意给带回来的。”
宁奕笑了笑:“收下了就行,姐夫你办事周到。”
赵成军放下手里的筷子,神情格外认真。
“老领导非常感谢你,拉着我说了半天。他说现在物资这么紧俏,你能弄来这么好的野猪肉,说明你这小伙子有本事、有担当。老领导还特意交代了,说找个合适的机会,一定要让我带你去他家里坐坐,他想当面跟你聊聊。”
宁奕摆了摆手:“姐夫,这跟我有啥大关系。主要是你心里念着老领导,大热天亲自送过去,这片心意最难得。”
赵成军摇头说道:“那不一样。没有你买回来的这些东西,我哪有机会送过去?就算我有这份心,空着两只手去,那成什么了?”
宁奕笑着夹了一筷子咸菜:“姐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之间还分什么你我。”
宁凤坐在旁边,给两个孩子碗里各盛了半碗稠粥,听到两个男人的对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人,在自家饭桌上还客气上了。一个谢来一个谢去的,也不嫌累得慌,赶紧吃馍馍,凉了就硬了。”
萧雅也跟着开玩笑道:“姐夫和小奕都是实在人。”
赵成军哈哈一笑,端起碗大口喝起粥来。
赵卫东嘴里塞着半个馍馍,含含糊糊地问:“爹,老领导家里有没有大红枣吃啊?”
赵成军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吃你的饭,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打听。”
“咚咚咚。”
紧接着,一个女同志的声音在院门外喊了起来。
“宁凤在家吗?”
全家人吃饭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
赵成军侧耳听了听:“好像是街道办陈干事的声音?”
宁凤放下手里的半个馍馍,拿围裙擦了擦手,嘴里应道:“在的,谁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站起身,朝着院子门口走去。
院门被宁凤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齐耳短发,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工装,正是这一片街道办事处的陈干事。
宁凤一看清来人,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哟,陈干事!你好你好,快请进来坐!”
宁凤伸手拉开大门,侧身让路:“吃饭了吗?我们家这刚把饭摆上桌,你要是不嫌弃,一起进来添双筷子吃点吧!”
陈干事笑着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宁凤同志,我刚吃完饭,这就过来找了。我想着这个点你们家里应该都在,免得下午你们上班又扑个空。”
宁凤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陈干事,不知道你大中午跑一趟,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是街道上有什么通知要传达?”
陈干事笑了笑,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我是有公事,不过这个事不是找你的,是跟你弟弟宁奕同志有关系的。”
宁凤愣了一下:“我弟弟?”
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随即连忙拉住陈干事的胳膊,客客气气地往院里请。
“找小奕的啊?哎呀,陈干事你快进来坐,外头太阳大,有什么事咱们进屋里坐下慢慢说!”
陈干事也没推脱,跟着宁凤穿过小院,迈步走上了堂屋的台阶。
门帘一掀开,屋里的宁奕、萧雅和赵成军都看了过来。
赵成军见果然是陈干事,立刻把筷子搁在桌上,站起身迎了两步。
“陈干事来了,快请坐。”
赵成军是轧钢厂管人事的副厂长,平时和街道办在职工落户、住房统筹上没少打交道,两人自然是熟识的。
宁奕和萧雅并不认识陈干事,但见家里来了客人,出于礼貌,也跟着从长凳上站了起来。
宁凤手脚麻利地从墙角搬来一张干净的木圆凳,用袖口擦了擦,放在桌子旁边。
“陈干事,坐这儿。”
宁凤转过头,对宁奕介绍道:“小奕,这是咱们街道办的陈干事,家也住咱们这片胡同附近,平时街道上的不少工作都是陈干事在抓。今天陈干事是专程来找你的。”
宁奕客气地上前一步,冲着陈干事点了点头。
“陈干事您好,我是宁奕。不知道您找我是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
陈干事在圆凳上坐下,仔细打量了宁奕一番。
“宁奕同志,是这样的,前段时间街道办给你批下来的住房指标,相关手续早就准备齐全了。你怎么这么久都还没有去街道办办理接收手续呢?”
听到这话,宁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飞快一转,立刻想起了这茬事。
前些日子他抓捕敌特立了大功,街道办那边为了表彰先进模范,确实特批给他分了一套房子。
当时宁凤,还特意跟宁奕提过一嘴。
但宁奕当时心里盘算着,这年头街道分的房子,十有八九都是大杂院里腾出来的倒座房或者偏房耳房。
大杂院里人多嘴杂,谁家炒个菜全院都能闻到味,鸡毛蒜皮的小事天天吵个没完。
宁奕自己身上有秘密,手里经常有稀罕物资,要是住进大杂院,天天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做事极其不方便。
所以当时宁奕跟宁凤随口说了句:“大杂院住着太挤,暂时先不急着去”,一转头忙着下乡采购和厂里的事情,就把这事给抛到脑后了。
想到这里,宁奕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哎哟,陈干事,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事确实怪我,我给搞忘记了。这段时间我们采购科任务重,我经常去外地乡下出差收物资,一忙起来就没顾上这茬。”
陈干事听到宁奕的解释,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宁奕同志,你这个心可真是够大的。全片区的年轻人为了分房指标争得面红耳赤,你这倒好,指标批下来大半个月了,愣是连看都不去看一眼。”
宁奕嘿嘿一笑:“陈干事批评得对,是我态度不端正。主要是想着街道房源紧张,我平时住在姐夫家里也挺方便,就不想去大杂院跟其他拖家带口的同志争那间小偏房了。”
陈干事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扬,忽然笑出了声。
“大杂院?谁跟你说是大杂院了?”
屋里的几个人同时一愣。
赵成军眼神微动,看着陈干事:“陈干事,难不成街道分给小奕的不是大杂院的偏房?”
陈干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羡慕。
“宁奕同志,那你可就真是大错特错了。那你可得尽快来街道办把手续处理了,再不去,档案都要积灰了。”
陈干事顿了顿,端起宁凤倒过来的温开水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刘主任当时特意交代了,给你留的是一座独立的小院子!就是专门为了奖励你抓敌特的英勇表现特批的!”
“独立的小院子?!”
宁凤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滚圆。
赵成军也是面露惊讶之色,手中的茶杯都悬在了半空。
萧雅站在宁奕身旁,美眸中满是意外和惊喜。
宁奕更是有些难以置信,追问了一句:“陈干事,您没拿我开涮吧?小院子?还是完全独立的小院子?”
陈干事笑着点头:“我哪有闲工夫大中午跑来拿你开涮?千真万确!”
“当时街道里分配房屋指标,那些合住的大杂院早就满员了,连一间空置的耳房都腾不出来。街道手里刚好收归了一座空置的小院落。”
陈干事详细解释道:“那座小院子虽然占地不算特别大,但好歹是独门独院,有正房有厢房,还有个齐整的小院坝。要是按普通职工的住房标准分配给一家人住,面积超标,不合规矩;要是分给两家合住吧,院子格局又不好隔断,容易闹矛盾。刘主任一琢磨,你宁奕同志立的是抓特务的一等功勋,是全街道树立的先进英雄典型,按规定特事特办,直接把那座独立小院奖励给你了!”
宁奕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独门独院!
在四九城这个年代,能分到一处独门独院的独立小院,那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没有七大姑八大姨的碎嘴邻居,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想怎么弄就怎么弄,炖肉不用防着隔壁邻居闻味,做事也不用担心被人从门缝里偷看。
宁凤已经激动得在堂屋里转起了圈,嘴里连连念叨:“哎呀!独立小院!刘主任真是太照顾咱们家小奕了!陈干事,这可真是太谢谢街道领导了!”
赵成军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点头说道:“刘主任这个魄力确实大。小奕抓敌特立了大功,这奖励受之无愧。”
萧雅伸手轻轻扯了扯宁奕的衣角,侧头看着他,眼里满是为他高兴的温柔笑意。
宁奕立即对陈干事表态:“陈干事,实在太感谢街道领导和刘主任的关照了,也辛苦您大热天跑这一趟。我今天下午正好有空,下午我就去街道办找您办手续!”
陈干事站起身来,笑着说道:“行!下午两点半以后,你带上户口本、工作证,直接到街道办户籍房产科找我,我带你填表盖章,把院门的钥匙直接交给你。”
“好嘞,我一定准时到!”宁奕爽快地应道。
陈干事转身准备往外走:“行,事情交代清楚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宁凤连忙上前拉住陈干事的胳膊:“陈干事,着什么急走啊!在家里吃个便饭吧,白面馍馍还热着呢,我再去炒两个鸡蛋!”
陈干事笑着摆手婉拒:“不用不用,宁凤同志你别忙活了,我在家真吃饱了过来的。你们一家快回桌吃饭吧,别把饭菜放凉了。”
一家人簇拥着陈干事,一路热情地送到了院门口。
宁奕亲自拉开大门:“陈干事,您慢走,下午见。”
“下午见,记得带齐证件啊。”
陈干事笑着挥了挥手,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胡同口走去。
直到陈干事的背影转过了胡同拐角,宁凤才把院门关上。
门刚一关上,宁凤就忍不住大笑起来,一把拉住萧雅的手。
“哎哟我的天哪!独立小院!萧雅,你听见没有?街道办给小奕分了一套独立小院!”
萧雅也是满脸红晕,眉眼弯弯地笑道:“听见了,姐,这真是大好事!”
赵成军背着手走在后面,脸上全是欣慰的笑容:“小奕,这回你可是捡了个大便宜。这年头城里的房子有多紧张,我管人事的比谁都清楚。多少老职工一家五六口挤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里。你能分到独门独院,以后你和小萧结婚过日子,可就彻底踏实了。”
赵卫东和赵京霞虽然不太懂“独立小院”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看到大人们这么高兴,两个小家伙也跟着在院子里蹦蹦跳跳。
“有新房子喽!小舅舅有新房子喽!”
大黄在院子里撒欢似地狂奔了两圈,然后一头撞在宁奕的腿上,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主人!什么时候带我去巡视新领地?本汪要第一个在新院子里撒尿标记地盘!”
宁奕低头笑骂了一句:“滚一边去,敢在新院子里乱撒尿,抽你屁股。”
大黄哼唧了两声,屁颠屁颠地跟在萧雅身后进了屋。
一家人重新回到八仙桌前坐下。
这会儿,桌上的玉米糁子粥和咸菜丝吃起来都觉得格外香甜。
宁凤给宁奕碗里又夹了一大块白面馍馍,眼里满是疼爱和自豪。
“小奕,下午办完手续拿到钥匙,晚上,咱们全家一起过去瞧瞧新院子,顺便看看缺什么家具物件。找人把屋子好好收拾粉刷一下!”
宁奕咬了一口馍馍,笑着点头:“行,姐,等下午拿到钥匙,咱们一块儿去认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