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弈跟着这一队猎人叫老梁。
老梁今年四十七,是个在山里滚了半辈子的老猎户,脸上布满黑红的褶子,手里端着一把磨得油亮的老套筒。
“宁采购,慢着点,这山里树根子多,别绊倒了。”老梁回过头,冲宁弈喊了一声。
宁弈把身上的步枪背带往上拉了拉,笑着回应:“梁叔,放心吧,我跟得住。”
跟在后面的民兵小黄凑了上来,盯着宁弈肩膀上的步枪,眼睛里直冒光:“宁采购,你这枪可真俊啊。比我们民兵连的步枪看过去还厉害,这是啥枪?”
宁弈笑着说:“56半啊,这个你不认识?”
小黄咂咂嘴:“原来这就是56半啊,啧啧,真好。一会儿要是碰上野猪,你可得让我见识见识这枪的威力。”
“行啊。”宁弈应道。
大部队在山里折腾了快一个钟头。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山路泥泞不堪。更糟糕的是,山风呼呼地刮,把林子里的气味吹得乱七八糟。
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平地上,几支进山的小队陆陆续续都碰头了。
张延寿大队长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脖子上搭着一条褪色的毛巾,满脸愁容。他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半天没点火。
“老梁,你们那边有动静没?”张延寿看见老梁过来,急忙站起身问。
老梁叹了口气,大步走过去,把老套筒往地上一戳:“没戏。雨水把野猪的脚印都冲烂了。我带的那两只狗,现在正围着一泡狐狸尿转圈呢,根本指望不上。”
旁边几个老猎户也跟着摇头。
“是啊,大队长,这风太大了。山里的气味全乱了,狗鼻子都不灵光。”
“野猪这玩意又精,这会儿指不定藏在哪个深沟子里打盹呢。”
“咱这么瞎找,跟在大海里捞针没啥区别啊。”
队伍里的村民们纷纷议论起来,大家脸上的兴奋劲都没了,一个个愁眉苦脸。
这年头,粮食就是命。山田里刚出苗的麦子被拱了,大家伙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火,可要是连野猪的毛都摸不着,这火就只能憋回去。
小黄有些泄气地坐在地上,嘟囔着:“这要是找不到,咱们今天不就白跑了?”
张延寿吧嗒吧嗒抽了口烟,脸色难看得很。
就在大家都在发愁的时候
大黄在几只土猎狗面前来回晃悠。
老梁带的那几只猎狗里,有一只毛色发亮的黑母狗,叫黑妞。
黑妞正趴在泥坑边喘气。
大黄凑了过去,尾巴翘得老高。
“汪!汪汪!”
“嘿,黑妹。帅不帅?”大黄围着黑妞转了一圈。
黑妞抬起头,冲它龇了龇牙,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大黄一点不害怕,反而往前凑了半步。
“脾气还挺大。哥就喜欢你这种带刺的。”
宁弈正坐在不远休息,听到这话,差点没有呛死过去。
他转头瞪了大黄一眼。
大黄正忙着撩妹,根本没注意主人。
“黑妹,你在山里天天吃啥啊?看你瘦的。跟着哥混吧,哥天天吃白面馒头,还喝神仙水。”
“汪!”黑妞不耐烦地叫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别不好意思啊。”大黄伸出前爪,贱嗖嗖地扒拉了一下黑妞的耳朵。“看哥这体格,这骨架,十里八乡你绝对找不出第二个。咱俩要是凑一对,生下来的小狗绝对是犬中霸王!”
黑妞终于忍不住了。
它猛地站起来,冲着大黄凶狠地狂吠了两声。
旁边几只公猎犬也跟着站了起来,冲着大黄直叫唤。
大黄吓得一激灵,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哎哎哎,怎么还急眼了呢!”大黄嘴里嘟囔着。
宁弈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捡起一块小土坷垃,精准地砸在大黄的屁股上。
“大黄!你给滚回来!”宁弈骂道,“再丢人现眼,晚上扣你口粮!”
大黄挨了一下,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回宁弈脚边。
“主人,你干嘛打断我。”大黄委屈巴巴地哼唧,“我看那黑妹骨骼惊奇,想给咱家招个上门媳妇。”
老梁在旁边看着,乐呵呵地凑过来。
“宁采购,你这狗真有意思。看上我家黑妞了?”
宁弈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梁叔,见笑了。这狗平时让我惯坏了,没个正形。”
“哈哈,好狗配好狗嘛。”老梁抽了口旱烟,“等这趟活儿干完,要是黑妞怀上了,我给你送只小狗崽去!”
大黄一听,耳朵立马竖了起来,冲着老梁欢快地叫了两声。
“听见没主人,老丈人都同意了!”
宁弈没理它。
宁弈蹲下身,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小声说:“大黄,想要母狗对你有好感,那就拿出你的真本事来。。”
大黄立刻站了起来,精神抖擞地抖了抖毛。
“看我的吧,主人。”大黄低声叫了一声。
它走到空地边缘,把鼻子贴在潮湿的泥土上,开始仔细嗅探。
老梁瞅了宁弈一眼,有些迟疑地问:“宁采购,你这狗行不行啊?”
宁弈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梁叔,试试呗。”
大黄一头扎进了右边的一片灌木丛里。
没过两分钟,灌木丛里传来大黄低沉的吼声。
那声音很闷,不尖锐,一听就是发现了什么东西。
“汪!”大黄从灌木丛里探出个脑袋,冲着宁弈摆了摆头,接着又缩了回去。
宁弈立刻拔腿跟上:“大黄有发现,走!”
张延寿一挥手:“跟上!都把家伙准备好!”
大黄在前面带路,走得不紧不慢。它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一下后面的人,鼻子时不时在树干或者石头缝上闻一闻。
老梁跟在后面,看着大黄的步态,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狗走路没有声音,身子压得很低,尾巴平直,这分明是顶级猎犬在潜行时的姿态。
“宁采购,你这狗平时都喂啥?”老梁忍不住低声问。
宁弈随口答道:“就吃点剩饭剩菜,偶尔喂点骨头。”
老梁眼角抽了抽,心想自家那几只也是吃剩饭剩菜的猎狗,怎么就没这灵性。
队伍翻过了一道险峻的山梁。
山梁后面,是一个地势极低的山坳。因为四周都有山体挡着,这里的风小了很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泥腥味。
大黄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后面趴了下来,身子紧绷,嘴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呜呜声。
宁弈和老梁猫着腰凑了上去。
顺着大黄指引的方向往下看,老梁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山坳底下有一个巨大的泥潭。
此时,黑压压的一群野猪正在泥潭里打滚。大野猪哼哧哼哧地用鼻子拱着泥巴,小野猪则在旁边互相追逐。
“我的娘咧……”老梁压低声音,声音里满是狂喜,“真在这!一、二、三……好家伙,十几头!”
后面的民兵们也凑了上来,看见这一幕,一个个激动得直咽唾沫。
“宁采购,你这狗神了!”小黄兴奋得满脸通红,压着嗓子喊。
宁弈摸了摸大黄的耳朵,大黄得意地把尾巴摇得飞快。
张延寿此时也赶了过来,看到这情景,老汉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他转过身,对老梁打了个手势。
老梁会意,立刻对旁边的几个年轻民兵说:“快,去通知其他几路人马。就说找到猪窝了,让他们悄悄摸过来,把这山坳给围死!”
三个手脚麻利的民兵立刻转身退了回去。
二十分钟后。
沿河口大队的两百多号人,已经把整个山坳围得水泄不通。
大伙居高临下,手里拿着枪的、端着土铳的、举着大砍刀的,全都死死盯着底下的野猪群。
山坳里,那些野猪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领头的几头大公猪停下了拱地的动作,抬起头,警惕地用鼻子在空气中闻着。
张延寿站在一块高石上,把腰间的短刀拔了出来,高高举起。
“社员们,民兵同志们!”张延寿扯开嗓子大喊,“给麦田报仇的时候到了!打!”
话音刚落。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瞬间在山谷里炸开。
村民手里的土铳喷出大片的火光和硝烟,无数的铁砂子铺天盖地地朝泥潭里扫去。
火药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嗷——”
泥潭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几头体型较小的野猪当场就被击中,惨叫着倒在泥地里扑腾。
受惊的野猪群发出刺耳的嚎叫,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山坳里四处乱窜。
“别让它们跑了!”老梁一边大喊,一边端起老套筒,瞄准一头正往坡上爬的野猪就是一枪。
那野猪被打中大腿,翻滚着摔了下去。
村民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拿枪的拼命拉枪栓,拿大砍刀的在沟口挥舞着,大声吆喝着给大伙助威。
宁弈蹲在石头后面,神色平静。
他没有急着开枪,而是在观察战局。
野猪皮糙肉厚,一般的土铳装药量不够,打在它们身上就像是挠痒痒,反而会激怒这些畜生。
泥潭中央,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大公猪正红着眼睛四处寻找突破口。
这头公猪起码有四百多斤,浑身长满坚硬的黑毛,嘴边的獠牙足有十几厘米长,上面还沾着黄色的泥土。
它身上挨了好几发土铳的铁砂,皮肉绽开,正往外冒着血,但这不仅没能击倒它,反而让它彻底发狂了。
“哼哼哼——”
大公猪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低着头,奔着左边的一个斜坡就冲了上去。
那个方向,正是小黄防守的地方。
小黄刚才一连开了两枪,此时正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用通条往土铳管里捅火药。
“小黄!快闪开!”旁边的村民发现了不对,大声惊呼。
小黄听到喊声,一抬头,就看见一团巨大的黑影裹挟着腥风,凶狠地朝自己撞了过来。
大公猪奔跑起来的速度极快,沿途挡路的几棵小树苗被它直接撞断。
“妈呀!”
小黄吓得脸色发白,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里的土铳也脱手掉在了一旁。
距离太近了。
大公猪那尖锐的獠牙已经对准了小黄的肚子,这要是撞实了,小黄当场就得被开膛破肚。
旁边的村民想过去拉他,可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宁弈动了。
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腕一抬,枪托顶在肩膀上。
在大师级枪法的作用下,他的身体在这一瞬间调整到了最佳的射击姿态。
没有刻意的瞄准,枪口在移动中瞬间锁定了那头狂奔的大公猪。
扣动扳机。
砰!
一声比土铳清脆得多的枪声在山谷里响起。
子弹破空而去。
狂奔中的大公猪身体正微微一侧,那坚硬的耳根软骨在子弹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噗的一声。
子弹精准无误地顺着耳朵穿透进去,直接搅碎了它的脑组织。
大公猪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四条腿瞬间失去知觉,向前一跪。
因为巨大的惯性,这四百多斤的大家伙贴着地面,沙沙地往前滑行了老远。
最后。
那对尖锐的獠牙,在距离小黄脚尖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大公猪的眼睛里失去了光彩,鼻孔里喷出两道血沫子,彻底不动弹了。
小黄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近在咫尺的獠牙,裤子后面已经湿了一大片。
老梁揉了揉眼睛,满脸震惊地看着宁弈:“宁采购……你这枪法,真是神枪手啊?”
“刚才那一枪,是打中耳根子了?”另一个老猎户惊讶的问。
宁弈把枪口往下一放,笑着说:“运气好,刚好蒙中了。”
“蒙个屁!”老梁大声嚷嚷起来,“这距离,这速度,能打中耳根子的,全县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好!”
张延寿大喊一声。
紧接着,山谷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宁采购好样的!”
“这一枪太神了!”
民兵们纷纷围了上来,有的人去拉瘫在地上的小黄,有的人则围着那头大公猪啧啧称奇。
小黄被拉起来,腿肚子还在转筋,他走到宁弈面前,二话不说就要给宁弈鞠躬。
“宁采购,要不是你,我今天就交代在这了。以后你就是我亲哥!”小黄带着哭腔说。
宁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大老爷们的,没事就好。赶紧把家伙捡起来,看看还有没有活的。”
大黄这会儿也跑了过来,围着那大公猪转了两圈,然后冲着宁弈摇了摇尾巴,发出一声得意的叫声。
“这狗也神,这枪法也神,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梁看着这一人一狗,忍不住赞叹道。
山坳里的围剿很快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