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门口,下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宁奕跨在三轮车上,冲着不远处的单城挥了挥手。
“师父,回见了您嘞!”宁奕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单城正蹬着车,闻言头也没回,只把手举过头顶摇了两下,算是应答。
宁奕心情大好。他看了一眼车斗。
三条三斤左右的鲤鱼正在里面不安分地扭动着身子,鱼尾巴拍打在车斗,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今晚有口福了。”宁奕哼着走调的小曲,双腿猛地一发力,蹬着三轮车往干部小院赶。
没过多久,干部小院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
宁奕前闸一捏,后脚一支,熟练地把三轮车推进了院子。
院子里挺热闹。
赵成军已经下班回来了。他正坐在阴凉处的长条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
赵卫东和赵京霞两个小家伙正围着亲爹转圈圈。两人你追我赶,嘻嘻哈哈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厨房那边,烟囱正往外冒着炊烟。宁凤和萧雅切菜下锅的动静隔着窗户传了出来。
宁奕停稳车,乐呵呵地冲着两个外甥招手。
“卫东,京霞,别跑了!”宁奕大声喊道,“快过来,看看舅舅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正追着妹妹跑的赵卫东一个急刹车。
他转过头,眼睛一亮,迈开小短腿就跑了过来。赵京霞也跟在哥哥屁股后面,屁颠屁颠地跑近。
“舅舅!”两个孩子齐声喊人。
喊完,两双眼睛就直勾勾地盯上了宁奕手里的网兜。
网兜里的鲤鱼刚好翻了个身。
赵卫东激动地原地蹦了起来。
“哇!舅舅,是鱼!”赵卫东大喊大叫,“好大的鱼!”
赵京霞咬着手指头,好奇地凑近看了看,又有点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孩子的叫喊声把赵成军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赵成军停下摇扇子的手。他站起身,大步走到三轮车旁。
“哟,还真是鱼。”赵成军伸手接过宁奕手里的网兜,掂了掂分量,“你这鱼从哪弄来的?”
宁奕挺起胸膛,一脸得意。
“嘿嘿,姐夫。”宁奕笑着说,“下午我和我师父去凉水河钓鱼去了。这是我亲手钓上来的。”
赵成军挑了挑眉毛。他打开网兜的口子,往里瞅了一眼。
三条大鲤鱼,鳞片闪闪发亮,看着就新鲜。
“怎么样,姐夫?”宁奕凑过去,“虽然这鱼不算特别大,但这可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钓鱼。”
宁奕拍了拍胸脯。
“我师父都说了,新手第一次钓鱼很容易空手而归。我这叫没有空军!”
赵成军听着宁奕这新鲜词,忍不住笑了。
“很厉害。”赵成军点点头,给予了肯定,“起码没空手回来。今晚算加餐了。”
“那必须的。”宁奕搓了搓手,“今天晚上咱们炖鱼汤喝。这鲤鱼炖汤最鲜了。”
赵成军二话没说,提着网兜就往院子角落的水池走去。
“哗啦”一声,他把三条鱼倒进了大水盆里。鱼一放出来,立马扑腾了起来。
宁奕跟在后面。他看着池子里的鱼,突然想起个事。
“姐夫,你会杀鱼不?”宁奕顺口问了一句,“这玩意滑溜溜的,我可弄不好。”
赵成军正挽着袖子。听到这话,他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宁奕一眼。
语气很平淡。
“杀鱼?”赵成军摇了摇头,“人我都杀过,何况是鱼。”
这话一出,宁奕心里猛地一震。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宁奕这才猛然想起来。自己眼前这位姐夫,可不是一般的厂干部。
他可是当年在战场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真正浴血奋战过的老兵。
“也是。”宁奕干笑两声,“姐夫出马,那肯定是手到擒来。”
赵成军没接话。他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宁凤正翻炒着锅里的青菜。萧雅在一旁帮忙切葱花。
门帘一掀,赵成军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案板前,拿了一把剪刀,又抄起一把菜刀。
宁凤听到动静,回头一看。
“你拿剪刀和刀干吗?”宁凤纳闷地问。
“小奕回来了。”赵成军拿着刀晃了晃,“他拿回来三条鱼。我准备去院子里处理一下。”
“什么?”宁凤愣住了,“鱼?从哪来的鱼?”
旁边的萧雅停下切菜的手。她恍然大悟。
“下午他出门前跟我说过。”萧雅轻声解释,“他说下午陪他师父去河边钓鱼。估计是钓到了。”
宁凤把锅铲一放,“走走走,出去看看去。这小子还有这本事。”
说完,宁凤连围裙都没解,拉着萧雅就往院子里走。
院子水池边。
宁奕正站水池边,他抱着京霞,赵卫东站在他身边。一大两小正津津有味地盯着水池里的鱼。
“舅舅,这鱼真肥。”赵卫东咽了口唾沫。
“晚上给你多盛点汤。”宁奕揉了揉他的脑袋。
宁凤和萧雅快步走了过来。
“哟,这鱼还真不小。”宁凤探头一看,乐了,“小奕,这真是你钓的?”
“当然了。”宁奕站起身,“厉害吧,姐?”
“厉害,厉害。”宁凤笑着连连点头,“那晚上这鱼咱们怎么做?红烧还是炖汤?”
“炖鱼汤吧。”宁奕提议,“给全家补补身体。”
“那行,听你的。”宁凤爽快地答应。
两姐弟在这边商量着晚饭。
萧雅却没管水盆里的鱼。她走到宁奕身边,目光在宁奕身上来回扫视。
她仔细看了看宁奕的衣服和裤腿。
全干的。没有泥巴,也没有水迹。
萧雅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冲宁奕笑了笑,转头看向水池。
赵成军蹲下身。他伸手一把按住了一条鲤鱼的脑袋。
鱼剧烈挣扎起来。
赵成军的手却稳如泰山。他拿起剪刀,对准鱼肚子。
“咔嚓”一刀。
干脆利落。鱼肚子瞬间被剖开。
赵成军手指一勾,精准地把里面的内脏掏了出来,扔在旁边。
紧接着,他放下剪刀,拿起菜刀。
刀刃倾斜,贴着鱼皮。
“唰唰唰”。
几下快如闪电的刮动。鱼鳞像雪花一样飞溅脱落。
不到半分钟,一条鱼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两个孩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哇!”赵卫东惊呼,“爸爸好厉害!”
赵成军没理会儿子的马屁。他如法炮制,很快把剩下两条鱼也清理干净了。
最后,他在那堆内脏里挑挑拣拣。
他把鱼胆和废料扔掉,唯独把鱼肚和鱼肠留了下来。
赵成军把这堆鱼杂拿到水龙头底下,仔细地搓洗干净。
“这东西留着干嘛?”宁奕好奇地问。
“你不懂。”赵成军把洗净的鱼肠装进小碗里,“这三条鱼的鱼肚和鱼肠凑在一起,加上辣椒爆炒,绝对是一盘绝佳的下酒菜。”
宁凤也不嫌腥。她端起装鱼的盆子和装鱼杂的小碗。
“行了,你们爷俩在院子里歇着吧。”宁凤招呼萧雅,“小雅,走,咱们去做饭。”
萧雅点点头,跟着宁凤进了厨房。
水池边被清理干净。
院子里只剩下宁奕和赵成军两人。
赵成军洗了把手,回到长条凳上坐下。宁奕顺手拉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
傍晚的凉风吹过。院子里挺安静。
宁奕脑海里依然回荡着赵成军刚才那句“人我都杀过”。
他忍不住心里的好奇。
“姐夫。”宁奕递过去一根烟,“能跟我说说,你当年当兵时候的事情吗?”
赵成军接过烟。宁奕划了根火柴,帮他点上。
赵成军深吸了一口。
他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目光投向院墙外的天空。
“当兵的事啊……”赵成军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那都是老黄历了。”
宁奕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49年的时候。”赵成军弹了弹烟灰,“我们部队奉命解放济宁。”
“我运气不好,在攻打济宁的时候,受了伤。”赵成军指了指自己的左侧肩膀,“和大部队走散了。当时我以为自己交代在那了。”
赵成军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结果命大,刚好碰上了你姐。”赵成军笑了笑,“你姐胆子也大,硬是把我背了回去,捡回了一条命。”
这段往事,宁奕在原主的记忆里有点印象。
“后来伤养好了,我就归队了。你姐那年也跟着我去了部队。”赵成军继续说。
说到这,赵成军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再后来,就去了半岛。”
赵成军狠狠抽了一口烟。
“那场仗,打得太惨了。”赵成军声音沙哑,“当时我已经是个团长了。上面下死命令,让我们团死守一个无名高地。”
宁奕屏住了呼吸。
“米国佬的装备太好了。”赵成军陷入了回忆,眼神有些发直,“他们的飞机,多得像天上的乌鸦。一窝蜂地飞过来,遮天蔽日的。”
“扔下来的那种炸弹,一炸就是一片火海。连石头都能烧化。”赵成军夹着烟的手微微用力,“我们阵地上的泥土,全被炸翻了,黑乎乎的,冒着焦烟。”
赵成军停顿了一下。
“大炮轰完,他们的步兵就跟着坦克往上冲。”
“我们就躲在坑道里。等他们靠近了,再冲出去打。”
赵成军的语速变快了。
“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拼弯了,就捡起地上的石头砸。石头没有了,就用牙咬。”
“我们在齐腰深的焦土里,跟米国佬滚在一起杀。”
赵成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胸腔里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一个团的兄弟啊。”赵成军眼眶有些泛红,“三千多号人。打到最后,阵地上能喘气的,连一个连都凑不齐了。”
“但是。”赵成军猛地转过头,看着宁奕,一字一顿。
“我们硬是没让敌人跨过阵地半步。”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宁奕听完赵成军的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前世,他生活在和平年代。他从书本上,从电影里,听过无数关于先辈们抛头颅洒热血的故事。
那些故事很感人,但总觉得离自己有些遥远。
可是现在。
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一个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英雄,就坐在自己面前。用最平淡的语气,讲述着最惨烈的过去。
宁奕觉得胸口发堵。一种难以名状的骄傲和震撼直击他的内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
宁奕猛地站了起来。
他双脚并拢,身姿挺拔。
他看着坐在长凳上的赵成军,缓缓抬起右手。
宁奕对着赵成军,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极其庄重的军礼。
“姐夫。”宁奕的声音微微发颤。
“感谢你们的付出。没有你们当年的拼命,就没有我们今天安稳的日子。”
赵成军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满脸肃穆的小舅子。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在这个普通的傍晚。在这座平凡的农家小院里。赵成军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被狠狠地拨动了。
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些倒在阵地上的战友。
看到了他们年轻的笑脸。
赵成军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他猛地站起身。
他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踩灭。
赵成军挺直了脊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岁月。
他抬起右手,向着宁奕,回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充满力量的军礼。
两人相对而立。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院子角落里。
原本还在玩泥巴的赵卫东和赵京霞,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两个小家伙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们年纪太小。听不懂什么是半岛战役,也听不懂什么叫一个团打剩一个连。
他们也看不懂舅舅和爸爸互相敬礼的具体含义。
但是,孩子的感觉是最敏锐的。
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院子里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氛。
感受到了舅舅对爸爸那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赵卫东挺起了小胸脯。他懵懂地意识到,爸爸刚才说的那些故事,是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
厨房里传来宁凤的声音。
“老赵,小奕,准备端菜!吃饭了!”
这声吆喝,打破了院子里的肃静。
赵成军放下手。他揉了揉眼睛,咧嘴笑了。
“走,吃饭去。”赵成军拍了拍宁奕的肩膀。
“好勒。”宁奕也笑了。
两人转身往厨房走去。生活,依然在继续。满院的饭菜香,就是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