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重庆。
五月的西南,雨水充沛。
西南农学院的试验田里,水稻刚插下去不久,秧苗在泥水里排成整齐的行列,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蹲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两只脚踩在泥里,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正往上面记着什么。
别人看还以为他是个年轻农民,可其实他是一名大一学生。
去年夏天,他从重庆相辉学院农学系入学,学的是农艺。没多久,新中国成立,相辉学院并入了西南农学院。
他也跟着转了过来,成了西南农学院农学系的一名大一学生。
班里三十几个同学,他算不上最聪明的,但绝对是最较真的。
别人上完课就回宿舍了,他下了课就往试验田跑,一蹲就是一下午。
他不爱说话,但心里装着的事比谁都大。
小时候他跟着父母从北平一路逃难到重庆,沿途见过太多吃不饱饭的人。
这个国家积贫积弱,但最缺少的,还是粮食!
后来他上了中学,又考上了大学,选专业的时候填了农学。
他父亲并不支持他的选择。
作为一个从晚清举人家庭走出来的知识分子,当时在国民政府里做着一份不大不小的文职,他父亲问他:你一个好好的大学生,去学种地?
你知不知道,种地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又没出路,还不体面!你不如学医,再不济学法,将来当个医生或者律师,不比当一个农民强?
他说,爸,我就是想让更多的人吃饱饭。
现在他是西南农学院农学系大一的学生,重庆解放后的第一个初春,他在试验田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袁隆平!”
田埂上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眯着眼看过去,是同班的一个男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袁隆平从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校长办公室来人了,点名要找你!说是帝都来的!”那个男生喘着粗气,表情里带着紧张,“来了两个人,穿着军装,看着挺严肃的。校长让你马上过去,说是有重要的事情。”
“帝都来的?穿军服?”袁隆平皱起眉头,不知道找自己什么事,“我在帝都没亲戚。他们找我干什么?”
“我哪知道。”男生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不会是你家里出了什么事?”
“不会吧。”他心想,自己没做过不好的事情,有啥可怕。
“不管了,去看看。”他把裤腿放下来,跟着同学往学校办公楼的方向走。
西南农学院的办公楼是一栋老式的二层砖木小楼,以前是相辉学院的行政楼。
校长办公室在二楼,门半敞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袁隆平走到门口,整了整衣领,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校长张启华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坐着两个穿军装的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另一个年轻些,大概二十七八岁,坐在旁边,拿一个笔记本,看样子是记录员。
“袁隆平同学。”张启华站起来,指了指屋里的空椅子,“这两位同志从帝都来,有事情找你了解情况。你不要紧张,如实回答就行。”
说完,校长张启华走了出去。
袁隆平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的心跳得有点快,但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
那个中年军人看着他,目光很锐利。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你叫袁隆平?”
“是。”
“籍贯江西德安,一九三零年八月生,父亲袁兴烈,母亲华静。去年八月考入重庆相辉学院农学系,今年一月随学校并入西南农学院。对不对?”
“对。”
“你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还可以。”袁隆平顿了顿,“上学期期末考试,专业课全系前三。”
中年军人点了点头,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袁隆平同学,我接下来问你几个问题,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您问。”
“你对农业科学有什么看法?”
袁隆平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对方会问一些家庭背景、政治面貌之类的问题,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他想了想,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稳了几分。
“我觉得农业科学是咱们国家最需要的学问之一。老百姓要吃饱饭,国家要搞建设,粮食是根本。没有粮食,什么都谈不上。我们国家的农业技术现在还很落后,水稻亩产平均只有二百多斤,旱地小麦更低。如果能通过科学育种和栽培技术,把亩产提高上去,哪怕只提高几十斤,也能让很多人不饿肚子。”
中年军人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提高粮食产量,最重要的是什么?”
“种子。”
袁隆平几乎没有犹豫,“肥料、水利、耕作技术都重要,但最根本的还是种子。好的种子,抗病、抗旱、抗倒伏,产量能比普通种子高出好几成。国外的农学家早就在做良种培育了,我们在这方面还是一片空白。”
中年军人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头,和旁边那个年轻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军人微微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袁隆平同学。”中年军人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是国家级机密。在得到允许之前,你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的父母,你的同学,以及你们的张校长。你能不能做到?”
袁隆平下意识地点点头,“能做到。”
“好。”
中年军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袁隆平面前,“如果你愿意的话,就签署保密书加入工作组。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这是一个关系到国家重大利益的科研项目,你将有机会接触到全世界最先进的农业科学资料和技术。当然了,如果你不愿意,就当从来没见过我们。”
袁隆平低头看着那份保密文件。
印着几行字,每一行都很简短,但每一行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泄密者,按叛国罪论处。
他没有犹豫,只是问了一个问题,“这个工作组,和农业科学研究有关吗?”
“不但有关,而且会有全世界最先进的资料。”
袁隆平没有再问第二个问题。
他从桌上拿起笔,拧开笔帽,在保密书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袁隆平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但只要是个农业研究相关,他愿意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他有点恍惚。
中年男子让他尽快收拾行李,最好回去和父母告别一下,否则这一去,也不知道多久。
其实袁隆平有些奇怪,为什么对方说世界最先进的农业资料,而不去找其他知名的农业专家,反而跨越千山万水,来找他一个大一学生?
不过他没有问,他本来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回到宿舍,他收拾完东西,中年军人的吉普车已经在学校门口等着他。
“我回家告别一下。”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