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临州热得像蒸笼,马路上的沥青被晒得发软,空气里的蝉鸣几乎要震破耳膜。林佑从体彩中心出来,沿街走了两百米,想买杯冷饮,连续路过了三家店。
第一家是街角的奶茶铺,老板娘正在往杯子里舀粉末,热水一冲搅两下,两块五一杯。
第二家是个连锁品牌,菜单上写着“珍珠奶茶”“椰果奶绿”,价目表印得花里胡哨,喝起来一股糖精味。
第三家干脆是个兼卖饮料的报刊亭。
他端着那杯粉末冲的奶茶站在路边,忽然知道该投什么了。
前世他在上海,每次路过人民广场来福士,都能看见一楼排着长队。他以为是优衣库的新联名,走近了才发现,排的是一家奶茶店。队伍从店门口绕到商场外面的广场上,黄牛举着号牌在队伍旁边晃,一杯芝芝莓莓炒到一百块。
幸茶。
他最爱的芝士茗茶,奶盖咸甜,茶底清冽。前世的他每到周末就要去买一杯,在工地和甲方的夹缝里给自己留一个喘息。
现在是2014年,幸茶还不叫幸茶,叫皇茶。创始人聂云辰在广东江门,一条叫江边里的小街上开了第一家店,芝士奶盖茶刚推出来不久,正在广东几个城市慢慢拓店。新式茶饮的浪潮还没来,市面上全是粉末冲泡的奶茶粉,一杯卖三五块。
他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手里的劣质奶茶已经温了。
就是幸茶,或者说现在的皇茶。
体量够小,2014年的皇茶还只是一个区域品牌,门店数才五六家,门槛够低,百万下去能拿到相当可观的股权。他前世喝了这么多年,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品牌能走多远,从江门到广州,从华南到全国,从皇茶到幸茶,从一家街边店变成新式茶饮的标杆。
不用再想了。
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查了查。百度百科上关于皇茶的介绍只有寥寥几行:2012年创立于广东江门,创始人聂云辰,主打芝士奶盖茶,目前在广东省内不到十家门店。没有融资记录,没有投资机构背书,没有任何媒体的深度报道。
对林佑来说,这比什么都好。
他又查了一下去江门的路线,临州到江门没有直达高铁,得先坐到广州南,再转城际大巴,单程大概五个多小时。
荷兰已经验证了第一注,德国在7月9号,中间还有将近一个月。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点下了购票。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佑跟爸妈说去广州找同学玩,背着包出了门。
高铁穿过珠江三角洲的时候,车窗外的厂房和芭蕉林交替掠过。林佑靠在座位上,脑子里反复过着前世关于皇茶的所有记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东西能长多大。
下午两点多,林佑在江门汽车站下了车。六月的广东比临州更闷,空气又湿又黏,像裹了一层热毛巾,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在一条老街上停下来。两边是七八层高的旧楼,一楼全是底商,五金店、粮油铺、凉茶铺、一家卖煲仔饭的小馆子,空气里混着陈皮和机油的味道。
皇茶的招牌夹在一家手机维修店和一家文具店中间,白底黑字,很不起眼。门面很小,大概十几个平方,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招聘启事。
林佑推门进去,店里没有客人,一个年轻人正蹲在操作台后面调试什么东西。他穿着黑色t恤,头发有点长,用一根皮筋随便扎在脑后。操作台上摊着七八个杯子,每个杯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茶汤。他正把一勺奶盖往其中一杯上面淋,动作很慢,像是在做实验。
林佑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出声。
年轻人淋完奶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皱了下眉。他把杯子放回去,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才注意到柜台前站了个人。
“你好,喝什么?”他直起身,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客套。
林佑打量着眼前的人。21岁的聂云辰比前世照片上瘦,颧骨突出,眼窝微微凹进去,看上去好几天没睡好。但他收拾得很干净,操作台上的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每样东西用完都放回原位。
“芝士奶盖茶。”林佑说。
“要什么茶底?”
“有哪几种?”
“绿茶、乌龙、四季春。”聂云辰说,“绿茶偏清爽,乌龙香气重,四季春在中间。第一次喝推荐绿茶,茶底是现泡的,要等三分钟。”
“绿茶,少糖。”
聂云辰转过身去泡茶。他的动作很利落,称茶叶、控水温、计时,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林佑注意到他没有用茶包,用的是完整的茶叶,泡完还要过一次滤网。
奶盖是现打的,聂云辰从冰柜里拿出一盒奶油芝士,舀了两勺放进搅拌盆,加了一点海盐,开始打发。打到一半,他停下手,把搅拌盆举到灯光下面看了看状态,又继续打了十几秒才停。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店里只有打蛋器的嗡嗡声和空调的运转声。
三分钟后,一杯芝士奶盖茶放在林佑面前。
“第一次来?”聂云辰问。
“第一次。”
奶盖大约两指厚,绵密细腻,表面有一层微小的气泡。林佑端起杯子,让杯口倾斜四十五度,让茶汤先穿过奶盖进入口腔,然后让奶盖随后跟上。这是前世喝了几百杯幸茶之后养成的习惯。
茶底清爽,芝士奶盖咸甜平衡,回味很干净。
和前世的味道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是前世的味道,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怎么样?”聂云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很好。”林佑放下杯子,“茶底是现泡的,绿茶选的是龙井?”
聂云辰打量了他一眼,“龙井,不过是浙江那边的大宗茶,不是西湖产区的。”
“奶盖的芝士用的什么牌子?”
“国产的。”聂云辰说,“进口的太贵,我试了十几个国产品牌,只有这个不容易腻。”
林佑说,“咸味刚好压住芝士的腻,又不抢茶底的香,这个比例不太像随手放的。”
聂云辰把手里的抹布放下,靠在操作台边上,重新打量着林佑。
“你不是来喝奶茶的吧。”
“我叫林佑。”他把杯子放回柜台,“想跟你聊聊投资的事。”
“你才多大?”
“18。”
聂云辰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你18岁,一个人跑到江门,说要投资我?”
“对。”
“你也是19岁开始做的吧,卖手机攒了十几万,一个人来江门开店。”林佑看着他,“你现在也才21岁,两年,已经开了几家店,谁说年纪轻就不能做事。”
聂云辰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你了解我们吗?”
“皇茶,2012年江边里第一家店,单品主打芝士奶盖茶。没有融资,没有加盟,目前盈利,但不算好。上个月芝士茶的新鲜感过去以后,客流下滑很明显。”林佑顿了顿,“我查了一路。”
聂云辰没有说话,他拿起水槽里的杯子,开始洗,水流声很大。
“你在网上可查不到这些。”他说。
“来了之后看了一圈,能看出来。”
“那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拿不出漂亮的财报给你看。营业额不好看,利润很低,大部分钱都在研发里烧掉了。我不会答应给投资人做对赌,不会因为拿了钱就打折促销冲销量,更不会把配方交给别人管。”他看着林佑,“你投了,什么都拿不到。”
“我没打算要那些。”林佑说。
聂云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林佑面前。
“但是现在问题是,我拿了你的钱,也不知道该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