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一阵嗡嗡的低语,林佑的发言跨越了演讲本身,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正在涨潮的水面。
最后林佑微微欠身,“谢谢大家。”
安静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第一排有人开始鼓掌,接着第二排、第三排,掌声从前往后蔓延,像涨潮。
顾老师的眼镜拿在了手里。他忘了擦,就那么攥着镜腿,看着台上那个一个月前在摸底考后跟自己说“我有把握”的学生。
杨老师站在教师方阵后排,偏头对旁边的朱老师低声说了句:“这稿子不是我们审过的任何一稿。”
朱老师:“他根本没念稿。”
沈知意坐在七班方阵里,比周围人慢了半拍才开始鼓掌。她拍着手,节奏跟别人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别人的眼睛里是兴奋和认同,她的眼睛里还有一层更深的,好像有人把她心里一直压着的东西拿出来,在日光灯底下摊开了。
她妈坐在家长区,手里的流程单被捏得起了折痕。宋明华看着台上那个十七岁的男生,心里几个不相干的想法同时涌上来:这孩子说话不像高中生。他说选一个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专业的时候,看了七班的方向一眼。
七班方阵里,赵明远脸色发白,微微颤抖。他周围的人都在鼓掌,他不得不拍了两下,动作僵硬,像个在学习鼓掌的外星人。
“怎么可能——”刘威的声音从他后面探出来,赵明远没有回头看他。
林佑的发言结束后,誓师大会继续进行。教师代表带领全体老师宣誓,誓词铿锵有力,回荡在体育馆上空。随后是班级轮流宣誓,每个班级依次站起来,喊出各自的口号,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颤。
接着是全体学生集体宣誓,五百只拳头举起,五百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
“我以青春的名义宣誓,不负父母期望,不负老师教诲,百日拼搏,决胜高考!”
最后是签名仪式,各班学生排着队,在印有拼搏百日,梦想成真的红色横幅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散场的时候,朱秉连在主席台上拍了拍林佑的背,“你这稿子——”
“稿子被人换了。”
朱秉连愣住了,“什么?”
“放在我信封里的那份,不是我写的。”林佑的声音很平,“不过没关系,反正最后也没念。”
“你确定?”
“里面三页纸还在桌上,您可以拿回去比对,从第一句话开始就不一样。”
朱秉连拿起信封,把里面的稿纸抽出来扫了两眼,嘴唇紧闭成一条线。
“这事你不用管了。”他把信封夹在腋下,“我来查。”
江一帆从一班方阵里跑过来,一把搂住林佑的脖子。
“老林你到底是不是人,从102名到13名,上了台还不用稿,最后还说了句‘都重生了谁还干土木’——你是不是怕以后咱班女生看上你才故意穿这么丑的校服?”
“松开。”
“不松。”江一帆一脸崇拜,“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偶像了。”
体育馆外面的前广场上,散场的家长和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三月的阳光已经有点刺眼了,有几个家长眯着眼睛在看手机拍的照片。
林建国从人群中走出来,在旁边花坛的大理石台上坐下来。他把西装的下摆理了理,手放在膝盖上。
“林部长。”
赵德胜从侧面走过来,浅灰色西裤、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他站的位置刚好让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在林建国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赵总。”林建国站起来。
“你家公子口才不错。”赵德胜似笑非笑,“不像高中生。”
“孩子自己爱琢磨事。”
“挺好。”赵德胜左手无名指戴一个玉扳指,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奥迪的,四个圈在阳光下反光,“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当年强,我们那个时候就知道傻干活。”
“各有各的路。”
“是。”赵德胜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改天一起喝个茶,城投改制的事,有些想法想跟你聊聊。咱们认识也有些年头了吧,一直没找到机会坐下来好好说话。”
林建国看着他的眼睛。“好啊,赵总定时间。”
赵德胜又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建国重新坐回花坛边,手机响了。
周素芬:「怎么样,儿子表现好不好?」
林建国打字:「比你想象的好。」
想了想,他又打了一行字:「好得多。」
宋明华从体育馆侧门出来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那个林佑。”宋明华开口了,语气跟问病人术前指标差不多。“你们认识多久了?”
“这学期开学。”
宋明华看着女儿侧脸,“他找你借了笔记?”
“嗯。”
“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沈知意没有解释,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一点,步子没有停。
宋明华见她没回答,又问:“成绩掉了第一是因为他?”
沈知意停下脚步,她转过身。
“不是,是因为我自己。”
宋明华看着女儿和自己有八分相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她不太熟悉,以前是那种“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的懂事,现在则是一种更硬的、从底层长出来的笃定。
傍晚,放学铃响了。
林佑在教室收拾书包的时候,顾老师从后门走进来。
“教务处查了,学宣部的打印流程有三个环节可以接触到文稿,收件排版、打印、装信封,目前确认的是排版环节的终稿和信封里的内容不一致。”
“但具体是谁,查不出来,流程里经手了三个学生,都说自己是照章办事。”
“不用查了,顾老师。”林佑说,“不是每次意外都需要一个责任人,有人想让我念不出来,我没让他如意,这比找到他更有用。”
顾老师看着他,“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意外过了。”林佑站起来,笑了笑,“剩下的时间,我还得复习呢。”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清晰。
篮球场旁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沈知意。
她看到他从教学楼出来,没有朝他走过去。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折叠的谱纸。
林佑走近的时候,她先开了口。
“第三段,写完了。”
林佑接过来,折叠的谱纸上密密麻麻都是铅笔写的音符,有一些擦过改过的痕迹,橡皮屑还沾在纸面上。
“什么时候写完的?”
“昨天晚上。”她说,“本来是打算过两天省联考出成绩后再给你的,但你今天说了那句话——你值得为自己做一个选择。”
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已经做了一个。”
林佑低头看着谱纸,第一行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小字:ballade No.1 in A minor, op.1 Reverie at the brahms door——给琴房门口听勃拉姆斯的人。
“谢谢,我会好好珍藏。”
沈知意点了点头,转身往七班的方向走,步子比任何时候都稳,一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节奏感。
梧桐树还没有开花,但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已经不冷了。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百天。距离某些更大的选择,还有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