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两点,临州一中体育馆。
红底白字的横幅拉了两条——“临州一中2014届高三高考百日誓师大会”。五百多张折叠椅按班级方阵排开,椅背上贴着每个学生的名字。主席台铺了红绒布,旁边放着几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提前收齐的师生和家长三方代表的发言稿。旁边是画着临州一中校徽的发言台,麦克风立在正中央。
家长从一点半开始陆续进场,体育馆后面的家长观礼区很快坐满了人。有人穿着工装直接从厂里赶过来,有人特意换了正装,空气里混着折叠椅铁锈味和刚拖过的地板上未干的消毒水气味。
林建国到得早,他请了半天假,换了一件平时很少穿的正装。他在家长区找到贴着自己名牌的位置坐下,手里拿着学校发的誓师大会议程。
“老林?”
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挤过来,肚子先到了,手还在后面。江廷伟把墨镜推到脑门上,一巴掌拍在林建国肩膀上。
“真是你啊!多少年没见了——”
林建国站起来,手被对方握得生疼。“廷伟?你儿子也在这届?”
“江一帆!”江廷伟往学生方阵那边一指,“一班的,跟你儿子一个班!坐同桌呢!真没想到,我儿子天天在家提他同桌是林佑,今天才知道居然是你儿子,你说巧不巧。”
“巧。”林建国难得笑了一下。他们俩是初中同学,一起在临州机床厂子弟学校坐到初三,后来林建国考了高中、上了大学,江廷伟高中没读完就跟着亲戚跑建材生意。两条人生轨迹从同一张课桌前分叉,各走了近三十年,今天又绕回来了。
“咱们都多少年没见了,你这些年——”
“瞎混。”江廷伟拉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靠过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皮革味,“建材市场开了个门面,做点地砖和卫浴的批发生意,小本买卖,混口饭吃。”
林建国没接这话。他在城投做了二十四年,知道临州建材市场的水有多深,能把“小门面”做到年营收几百万的,没有一个不是三教九流都趟过的人。
“你儿子林佑,”江廷伟拿流程单扇风,“我儿子天天在家里念叨,说他同桌是个狠人,一个月从年级一百多名冲到前二十。我家那个光说不动,回去就打游戏。”
“孩子有自己的节奏。”
“得了吧。”江廷伟笑着,“你就是谦虚,改天一起吃个饭,我让我家那个跟你儿子好好学学,咱们也叙叙旧。”
“行。”
“我在城南建材城c区,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临州地面上,白的黑的灰的——”他顿了顿,“反正认识几个人。”
家长签到处,宋明华签完名字,把笔放回笔筒。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料子是低调的桑蚕丝,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线,跟沈知意如出一辙的清冷气质,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却更衬得那双眼睛沉静锐利。
今天是两台心脏搭桥手术中间挤出来的半天假,白大褂还搭在臂弯里,袖口露出一截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腕,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
她一转身,差点跟一个中年男人撞上。
“不好意思——”
“您是沈知意的母亲?”
宋明华抬头。面前的男人四十多岁,穿深蓝色外套,站姿很直,像是在单位里待惯了的人。
“我是林佑的父亲,林建国。”他伸出手。
宋明华跟他握了一下。“您好。林佑,就是这次要发言的学生代表?”
“对,”林建国的语气很诚恳,指了指一班方阵里的林佑,“我听他说,这段时间一直在用您女儿的笔记复习,成绩能进步这么多,有一半是您女儿的功劳,我一直想当面跟您道个谢。”
宋明华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笔记,知意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了一个男生。
“知意没跟我说过。”
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孩子们自己的事,有时候不一定会跟家长说。”
宋明华没接话。她的目光越过林建国的肩膀,落在学生方阵那边,七班的队伍里,沈知意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然后她看到了一班的队伍,第二排,一个男生侧过头,正跟旁边的同学说什么,算不上第一眼惊艳的长相,但眉目间那份沉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干净又妥帖,稳重而不失少年气。
就是他。
她脑子里过了几件事。第一,从来没听说过知意把笔记借给过别人,尤其是男生。第二,知意这学期回家后偶尔会走神,不是那种魂不守舍的走神,是忽然停下来,好像在回味什么东西,然后继续做手上的事。她问过,女儿说“没什么,想一道题”。
第三件事让她心里紧了一下:知意这次考了第二。
“林佑这孩子,”宋明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冷了一点,“好像很用功。”
“他自己有这个心,心思更活泛。”
“用功是好事,不过一百天说快也快,孩子心思太活泛了,反而容易沉不下来。”
林建国点点头,笑了笑没接话。
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旁边,赵明远和刘威蹲在角落里。
“信封里那份换了吗?”
“换了。”刘威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晚自习后我就换了,学宣部那个高二的女生,打印完讲稿就放在桌上,我趁着她去厕所的工夫直接换掉了。另外一个男生去教务处领信封,回来连看都没看就放了进去。”
赵明远自得地笑了一下。
刘威抬头看了他一眼。“明远,上次二模的事——”
“上次是你自己蠢,这次不一样。”赵明远把手插进口袋,“信封里那几张纸,随便谁打开看都只是一份普通打印稿,标题是高考百日誓师学生代表发言稿。只是里面的内容,跟林佑写的那份完全不一样。我让人从网上随便拼了一篇,东一段西一段,读都读不通。”
“事后追查,女生就是按照电脑的电子稿打印的,男生会说他确实放了信封,至于后面,信封经手的人就更多了。林佑自己把稿子交到年级组的时候留了底,但那份底稿跟信封里的内容不一样,只能说明有人在流程中间动了手脚。至于谁动的——”
他摊了摊手,“经手环节太多了,怎么查?”
“那林佑如果发现了,不念呢?”
“不念?”赵明远道“不念更好,全场安静等着他,五百多双眼睛看着,他在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刘威不说话了。
赵明远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学着点,这就是我爸教我的,怎么让对手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