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
和照片里一样冷,长睫毛下那双眼睛透着警惕,高挺的鼻梁把生人勿近写在了脸上。合身的校服裹着纤细但笔挺的身形,肩胛骨微微张开,背脊像一根绷紧的弦,是常年练琴养出来的姿态,坐着的时候不靠椅背,整个人端端正正地立在琴凳上。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
“高三1班,林佑。”林佑尽量让语气听着自然点,“抱歉,操场散步听见琴声,就摸过来了,不是故意偷听。”
沈知意盯了他两秒,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随后她收回视线,伸手轻轻合上琴盖,仿佛只要盖上它,这场意外的交集就能到此为止。
“太晚了,”她说,“艺术楼不对非音乐生开放。”
这是在下逐客令。
“勃拉姆斯,间奏曲,作品117号第二首。”林佑开口。
逐客令没赶走他,这句话却把她钉在了琴凳上。她缓缓转头,眼里的警惕少了一些,多了一些惊愕。
但她没被镇住,沉默两秒后,她抛回一个问题。
“你既然听出来了,那你应该知道,117号一共三首,你觉得这三首有什么区别?”
林佑愣了一下。
她这是在考他。
林佑想了想,说道:“第一首摇篮曲太俗,弹的人多,真懂的人少,表面安静,底下藏着焦虑。第三首又太暗,结尾的小调几乎没光,太沉重了,不适合高三生。”
他顿了顿,“第二首刚好,降b小调开头,中间转到降d大调,像推开一扇窗,最后又缩回小调。整首曲子在两股力之间拉扯,想走又想退,或许和你现在的心境很像。”
沈知意的手指在琴盖边缘轻叩了一下,这答案比她想的深。
“你第二段处理得很有意思,”林佑顺势接话,语气不再是答题,多了几分探讨,“公认的处理是克制,内省,把情绪压在底下,但你加重了中间降d大调段落的左手低音八度,像是在跟右手旋律争辩。”
“你觉得不对?”沈知意的语气带了刺。
“不是不对,我是好奇,你是有意这么弹,还是顺手就这样了?”
沈知意没马上回答。
“有意。”她终于开口,“但原因跟你说的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你说那是‘争辩’。”沈知意抬头,目光平静。
“但我弹的时候想的不是争辩。是……”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找词,“是自己同自己和解,左手和右手,一个向前,一个放不下,但最终并肩同行。”
他说争辩,她说和解。同样的技法,截然不同的理解。他不得不承认,她的境界比他高。
“那结尾呢?”他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最后一个降b音,你停了很久。”
“你呢?”她没答,反而反问,“你觉得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
这一记回马枪打得林佑措手不及,他本想了一套关于“欲言又止”的说辞,却被她抢先堵了回去。
“你先说吧。”他示弱了。
沈知意的目光移向琴键。“勃拉姆斯写这首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说,“所以他不再藏。前面都在克制,只有最后几小节,克制崩了。我把最后一个音停那么久,是因为……”她顿了顿,“我觉得他在犹豫,犹豫这几十年攒下的话,该从哪一句开始。”
琴房静了下来。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因无人走动熄灭,整条长廊陷入深蓝的昏暗。
林佑靠在门框上,发现刚才备好的话全废了。前世积累的那些音乐常识,那些能一口气甩出十个专业术语的从容,在这个女孩面前显得轻浮。她不需要点评者,她需要一个能接住她问题的人。
“你弹琴的路子,跟你的成绩排名不太搭。”他说。
“什么意思?”
“年级第一嘛。通常第一名弹琴都是完美的、规矩的,挑不出错。但你不是,你在谱子上撕开了很多口子。”
沈知意没否认。沉默片刻,她忽然反问。
“你呢?你排第几?”
“102名,这次砸了。”
“这次?那上次呢?”
“第十。”
沈知意眉梢微挑,一个从第十跌到102的人,一脸平静地站在门口跟她聊勃拉姆斯的晚期风格。
“你学过钢琴?”她带着好奇。
“家里有人教过一点。”林佑搬出早就编好的借口,“我弹得烂,但听得出来好坏,勃拉姆斯是我最喜欢的作曲家。”
这话脱口而出毫无预兆,说完他自己都愣了,前世对谁都未曾吐露的心声,竟在今夜这间昏暗琴房里,对着一个陌生女孩说了出来。
沈知意微微眯眼。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不说。”林佑答。
沈知意没接话,但她猜到了林佑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在给克拉拉的信里写过,大意是,我把最美的东西都藏在了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他的音乐就是这样,听着平静,每条旋律底下都压着事,,他不像肖邦……”
“不像肖邦。”沈知意忽然接话。
林佑停下看她。
“很多人觉得勃拉姆斯和肖邦是反义词,”沈知意声音平缓,“一个含蓄,一个外放。但我觉得不是,他们在某些地方,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接近。”
“比如?”
“比如他们都在藏。”沈知意低头看琴键,手指在琴盖上轻划,“只是藏法不同,肖邦把最痛的裹在最甜的旋律里,夜曲听着美,底下全是深渊。勃拉姆斯反过来,他把最痛的裹在一团死寂的平静底下。一个在糖里藏刀,一个在冰里藏火。”
林佑怔住。
这话太精准,精准得不像个高三女生。但转念一想,能在年级第一宝座稳坐两年的人,脑子不可能差,她不需要老师,她只需要听众。
“那你呢?”沈知意忽然问。
“什么?”
“你也喜欢肖邦吗?”
“我喜欢肖邦,”他慢慢说,“但做不到像喜欢勃拉姆斯那样喜欢他。”
“为什么?”
“因为肖邦太诚实。所有的悲伤都挂在脸上,一听就知道他疼。勃拉姆斯不一样,你得剥开好几层才看得到里面。可能是我自己的毛病,不太习惯把人看得太透。”
沈知意听完后,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琴键,伸手重新掀开了琴盖。
琴盖掀起的那一刻,月光再次铺满了八十八个琴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