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花房西侧的保温棉少了1大块。
阿凯最先发现异常。昨天傍晚,他还用那片银灰色的保温棉塞住外侧通风缝,今早再看,只剩几根被扯散的纤维挂在网格上。地面有1条断断续续的拖痕,痕迹绕过积水,钻进市场后墙的干沟。
“有人拿走了?”他蹲下来捏起1根纤维。
沈小满从花房里出来,先看了看保温柜的温度,又看拖痕尽头。那里堆着几块被啃过的泡沫板,边缘不是刀割出的直线,而是密密麻麻的碎口。
“不是人。”她说,“先把病弱箱往里挪。”
阿凯愣了下:“不把缝堵上?”
“先保箱。”沈小满已经弯腰搬起最靠外的恒温盒,“缝能补,温度掉了的个体等不起。”
花房里原本按两栏摆着:可照护的病弱动物靠保温柜,已经确认去向的箱子靠交接桌。沈小满这次在门边添出第3块空地,用黄带围起来,挂上“暂缓接收”。没有水源、没有遮光、没有明确交接对象的箱子,都不能再往里面推。
一个抱着幼体守宫的女孩看见新栏,立刻急了:“我只是放一会儿,里面暖。”
“放一会儿也算接收。”沈小满说。
“它这么小,外面会冷死。”
沈小满把她带到内门旁的折叠桌前。桌上放着备用遮光布、小水盒和临时回报单,却没有任何保温设备。“阿凯给你登记,先做遮光和补水。你有固定去处,我们安排仅交接;没有,就暂缓。病弱区不能因为着急变成谁都能进的地方。”
女孩咬着嘴唇没说话。阿凯把回报单递过去,语气比前几天稳了些:“不是不管你。这里每2小时更新1次,温度不适合就转社区点。你先把它放进遮光盒,别一直抱着,手温忽高忽低。”
女孩低头看着盒里蜷起尾巴的小守宫,终于把名字写在单子上。阿凯替她把遮光布压好,没承诺什么时候能进花房,只写下下一次回报的时间。
交接桌前很快排起了人。有人带来贴着名字和供水记录的动物箱,阿凯把它们放进“仅交接”;有人只抱着纸箱,说里面是朋友托付的爬宠,却没有联系人,也说不清上一次换水是什么时候,只能留在“暂缓接收”。可照护那一栏反而最少,只有几只已经确认有病、并且需要立即补温的个体。
有人不服,说同样是活物,凭什么一只在里面、一只在门边。沈小满没有拿“名额满了”敷衍。她把3张栏位表并排放到桌上:“可照护,是我们能承担的治疗和温度;仅交接,是确认去处后短暂停留;暂缓,是我们现在接不住,但会给水、遮光和回报。不是谁更值钱,是哪一份责任我们接得起。”
那人盯着表格看了几秒,声音低下来:“那我这个怎么办?”
“你补上供水和联系人。”阿凯说,“条件齐了,才能进下一栏。条件不齐,我们就先帮它在这里稳住。”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没有再去找沈小满的眼色。以前他总怕说错,怕一句拒绝把人推远;现在他明白,模糊的答应才会把更多东西一起推进失控里。
外墙又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王司徒从连廊另一头走来,停在干沟外沿。他没有进沟,右臂也没有抬高,只用左手把一只空周转箱轻轻推到人行道边。晨光还不强,右眼却已经被地上的浅色纤维刺得发涩,视野里几段拖痕叠成了模糊的线。
干沟阴影里,几只骨级初期的砂背巨蚁正拖着泡沫碎块往墙后搬。它们的背甲覆着干砂色的细屑,前颚不断咬碎轻质材料,再由后面的个体接力拖走。没有蚁群冲向人,也没有突袭。它们只是把保温棉、泡沫板和被雨浸软的纸壳一块块搬开,往较干的缝隙里填。
王司徒看了片刻,转身对阿凯说:“人别从这条带子走。”
“它们会咬人吗?”
“不知道。”王司徒说,“但它们在搬东西。你踩进去,它们会护住那一段。”
这不是答案,却足够。阿凯立刻用2只空箱压住连廊另一侧的出口,摆出一条绕行口。林见山拿来1盏低压灯,没往干沟里照,只把灯放在花房北侧的空地上。那边没有保温材料,也不通向病弱区,却能让排队的人看清脚下。
“别围着看。”阿凯朝外面喊,“从灯这边走,空箱后面不通。想取东西的先登记,不要踩干沟。”
有人嘀咕:“几只蚂蚁,还搞得跟封路一样。”
王司徒听见了,没有回头。他的右臂此刻像被钝刀从肩头往下刮,连拉一下箱边都带起麻意。他不能强拉锁附捕足,更不想为了证明那几只蚁的危险,去逼它们做出攻击。
“你可以过去。”他对那人说,“但别指望别人跟着你去捡。”
那人看见干沟里泡沫板被前颚啃成粉,又看见1只巨蚁拖着碎块从砖缝拐进去,最终没动。
上午10点,市场管理员带来1车旧保温板,想先堆在花房外墙边,免得搬来搬去麻烦。沈小满看见车停下,直接让许成把车往回倒。
“这里不能堆。”她说。
管理员不理解:“不是缺保温吗?我给你们送来了。”
“花房缺的是能马上用在照护上的材料,不是外墙再多1堆东西。”沈小满指向干沟,“它们在搬保温材料。你把板堆这儿,是给它们加餐,也是把花房变成中转仓。”
“那放哪儿?”
“社区点按批登记,谁需要、谁来取、什么时候能回报,写清楚再送。”
许成坐在车里没催。管理员脸色不好看,像觉得自己好心被当成麻烦。阿凯走过去,把暂缓栏的规则表递给他:“板可以先放社区点后棚,那里有空地。花房只收今天马上要给病弱箱补温的数量。”
管理员看完,低声骂了句“规矩真多”,还是把车调了头。
中午前,干沟外出现了1只装着乳鼠的小塑料盒。盒盖没扣紧,里面的幼体被热气烘得不断乱钻。一个男人说,他愿意把盒子放在沟边,等巨蚁过来,再让大家看清它们会不会攻击。
“不行。”沈小满的声音一下冷下来。
男人皱眉:“不就是试一下?反正那是饲料。”
“它是活的。”沈小满走过去,把塑料盒提到自己身后,“不是你的探测器,也不是我们拿来换答案的代价。”
“那你们怎么知道它们会干什么?”
“不知道就绕开。”她说,“今天没人有资格拿活物去填这个不知道。”
阿凯站到她旁边,没有再犹豫。他拿出暂缓栏的备用小盒,把乳鼠安置到遮光处,又在表上标明“待转交,不入病弱区”。男人想伸手拿回去,阿凯先问:“你能保证它回去后有水、有温度吗?”
男人没说话。
沈小满没有继续逼他,只把回报单递过去:“写清楚。你要转走,我们帮你找能接的点;你要自己带着,就别再靠近干沟。”
这一次,男人没有把盒子拿回去。
午后的光开始偏斜,砂背巨蚁的搬运带也往市场后墙缩。王司徒让林见山把低压灯挪开,空箱仍留在绕行口,不再往干沟里补任何东西。右眼在灯光与纤维反光之间刺痛得厉害,他停在阴处,连看都不肯多看。
“它们走了吗?”阿凯问。
“只是换地方。”王司徒说,“别把没看见,当成没在。”
林见山去收最外侧的泡沫碎屑时,发现1块被拖走的硬壳卡在沟口。硬壳边缘磨得发亮,里面嵌着一截褪漆的金属片。他用夹子轻轻拨开浮土,露出半个旧路牌的边缘。
那上面还剩1点浅金色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