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低鸣没有停在高处。
它沿着云层压下来时,归台刚被收进护栏后。白布风标先是绷成一条直线,随后所有黑枝都朝同一个方向弯下去,像整片坡地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
林见山抬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不是普通风。”
没人需要他解释。空气里的草药烟味被一股更冷、更沉的气息盖过去,雾面边缘的苔丝一根根贴平。开口对面的林缘里,黑色巢材正在碎裂,空心小结被风卷起,撞在石台上,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王司徒胸口的晶核猛地收紧。
那股压迫远远超过黄级中期羽翼个体带来的风。它不在开口边,也没有露出身体,只从低鸣和风压里投下一点影子。至少玄级初期的存在正在更高处活动,北坡只是被余波擦到。
“所有人退干道!”陈栀的声音先响起来。
阿凯抓起计时板就跑,方遥抱着记录箱往后撤。老罗拿对讲机一遍遍重复北坡关闭,连归台都没有再去碰。人群刚退过第1段花架,靠近外沿的志愿者林雨却没有跟上。
她原本在旧测距点旁收白布。上一刻还站在护栏另一边,下一刻雾面像被风往横里扯开,地上的石灰线断成两截。林雨脚下那块窄水泥带被隔到外侧,和人群之间多出一条翻涌的灰白缝。
距离只有4、5步。
可缝里没有地面,也没有能踩的东西。林雨往前试了一下,鞋尖刚碰到边缘,整个人就被横风掀得撞回围挡。她扶着锈柱,脸一下白了。
“别跳!”王司徒喝道。
林雨没再动,却抬头看向陈栀:“我这边有根绳,能不能绕过去?”
“不能绕。”陈栀已经跑到撤离缝前,“你站稳,别背风。邓叔,把灯给她。”
邓建国把1盏低压灯丢过去。灯没有越过灰缝,是王司徒先把灯线拴上旧花架,利用风压摆过去。林雨抓住灯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照着陈栀的指示把光对准自己的脚边。
雾后也在撤。
那名有羽翼的陌生个体出现在苔坡上,羽翼伤痕比前日更深。它没有向人类侧靠近,只一把抓住石台边的巢结,转身往林缘退。高空低鸣压下来时,它身后的几段巢材接连断开,细黑纤维被风撕得满天都是。
阿凯看见了,却没时间盯。他站在陈栀身边,声音发紧:“它也在跑。”
“管好我们的人。”陈栀说。
这句话并不响,却把每个人从那片陌生的风里拽了回来。林雨隔着灰缝看见那道羽翼身影时,心里也有过一瞬荒唐的念头:对面那个东西会不会知道怎么过去。可它退得比谁都快,连掉在石台边的巢材都不回头捡。风压之下,活下来的东西先护住自己的路,没人欠谁一条命。
陈栀抬起手,掌心朝下,示意她把呼吸放慢:“林雨,听我。你现在不用想怎么回,只管做三件事:贴柱子,低头,看灯。”
“我踩不稳。”林雨嗓子发干。
“所以不让你走快。我们在这里,你每动一次都有人看着。”
阿凯把计时板塞给许成,自己趴到护栏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数到三你再挪,没数到就别动。别跟风较劲,咱们等它过去。”
林雨点头,额前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打湿。她不是没见过潮汐后的虫群,却从没见过脚下的地面像这样忽然失去位置。陈栀没有催她,也没有说没事,只把能做的每一步拆开。那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反而让林雨抓紧了锈柱。
林见山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根回收绳,刚要扣到护栏上,忽然停住。旧护栏的一段锚点已经因上次救援拆过,剩下的立柱在风里不断摇晃。要把林雨拉回来,绳子必须从更靠外的测绘架过一道角;他的测距镜和记录仪还挂在架上,挡住了受力位置。
“先卸设备。”邓建国说。
林见山看向灰缝。那套设备是他几天里一点点校出来的,镜片里有坡度和风向记录,拿回来就能重新做外沿模型。现在要是扔掉,北坡这段时间的测绘等于白做。
陈栀却已经把绳端递给他:“人先回。”
林见山咬紧牙,把测距镜从架上扯下来。镜带卡住,他没有再解,直接用剪钳断开固定扣。记录仪和半截支架被风卷歪,撞在围挡上,屏幕亮了一下就熄了。
“绳过。”他说。
绳子从花架脚下穿出,先贴着干道一侧的地面走,再绕过测绘架残下的横杆。邓建国试了两次,都没让它直接擦过灰缝边缘;那里的风像有自己的脾气,任何悬空的东西都会被它往下拖。老罗脱下外套垫在铁角上,免得绳皮被锈口磨断。没人说这是不是最好的办法,他们只是把还能用的东西一件件补上。
林雨看着那根绳到了脚边,忽然问:“要是护栏撑不住呢?”
“那就松绳,退回来。”陈栀答得很快,“东西能再拿,人不准赌。”
林见山低头检查锚点,手指停了停,才说:“撑不住先怪我。这个点本来就该提前换。”
“回去再怪。”邓建国把绳结勒紧,“现在把它撑住。”
王司徒站在护栏内侧,左手扣住最下方的栏杆。右臂不能强拉,晶核又被玄级初期的远距压力压得迟滞。他知道这条绳若在中段偏开,林雨会被横风拽向灰缝;靠普通人手臂去硬顶,护栏可能先翻。
他没有越线。
尾椎处却传来一阵灼痛。王司徒短暂放开对异形结构的压制,一截细长的尾节从衣摆下探出,末端钩住护栏底部的钢筋。它没有向外刺,也没有去够灰缝,只把摇晃的栏杆死死钉在原地。
晶核像被针从里面穿过。
“拉!”他低声说。
林见山、邓建国和老罗同时收绳。林雨按照陈栀的手势蹲低,先把灯线绕到腰侧,再借着回收绳一点点横挪。她没有跳,也没有闭眼往前冲。每挪半步,阿凯就报1次风向,陈栀便让所有人停半秒,等横风从灰缝里掠过去。
高空低鸣再压下来时,护栏猛地向外弯。
王司徒的尾节钩住钢筋,背脊一瞬发麻。尾节只展开了几息,晶核中的迟滞却像被强行撕开,痛意顺着肋骨往上窜。他眼前发黑,仍没有松开。
林雨终于抓到护栏内侧的橙绳。邓建国扑过去拽住她肩膀,把人拖过最后半步。灰缝在她身后合了一下,碎石被风卷起,砸在空出来的水泥带上。
“人齐?”陈栀问。
阿凯快速数完:“齐!”
“退!”
王司徒收回尾节,整个人靠到护栏上。右臂麻得更深,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石头。他没让任何人扶,只抬头看了眼雾后。
那名羽翼个体已经退到林缘边。它没有回头看人类,只把一段断巢结压进苔里。巢结被风吹出一个尖角,尖角指向与人类撤回牌相反的方向。
随后雾面彻底收拢。
林见山站在断掉的测绘架旁,掌心还攥着剪钳。他看着熄黑的记录仪,沉默了很久,才把它放进工具包。
“设备没了。”阿凯小声说。
“人回来了。”林见山说。
这次他没有再补一句下次重测。
陈栀把北坡关闭时间写进任务板,又在王司徒的名字后面添了1行:晶核刺痛,48小时不参与短入。王司徒看见了,没有划掉。
北坡的风渐渐退回高处。干道方向亮起了接应灯,所有人都顺着那条灯线离开。只有雾后那枚反向的巢结箭头还停在王司徒眼里,像有人在另一边也留下了一条只许撤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