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把卷闸门推到一半,巷口的阳光已经晒进修理铺。
王司徒坐在旧轮胎后,把鞋带系紧。那双运动鞋大了半码,鞋底磨得很薄,踩在地上却比赤脚踏水踏铁皮安心得多。他胸口的生命晶核仍有些发紧,起身时不能太快,弯腰久了也会发闷。距离化形过去还不到一天,内景像一台刚勉强接上的旧机器,能转,不能硬拧。
老唐拎着一袋馒头回来,看他换好衣服,顺手把一个旧鸭舌帽丢过去。
“去找活?”
“出去看看。”王司徒接住帽子。
“看可以,别往封控线凑。”老唐把馒头放到桌上,“这两天外头不太对,昨天有人说绿化带钻出一串大虫子,拍视频的比抓虫子的还多。评论区已经开会开出十几种怪物了。”
王司徒戴上帽子,压低帽檐。“我不凑热闹。”
“你最好是。”老唐咕哝一句,又把一瓶水塞进他手里,“回来时带点矿泉水。钱先记着,别跟我玩失联。”
王司徒没有答应得太满,只点了点头。
周野这个名字在老唐这里已经能用。它没有落进任何系统,也没有留下照片和住址,只是一句被顺口叫出来的称呼。可当他走出巷子、被早点摊的老板问要不要加蛋时,还是下意识避开了对方探究的目光。
他不能习惯被人叫住。
沈小满的异宠店在望月江小区外侧的宠物街。王司徒没坐车,一路绕着老街和背巷走,避开需要刷脸的地铁口,也避开人流最密的商场连廊。两小时的路,他走了将近四个小时。中途胸口发空过两次,第二次甚至得在废弃公交站的广告牌后蹲着,等手指不再发麻。
黄级初期的力量没有消失,只是被锁在内景里。那种感觉很糟,像明明知道墙后有一把刀,伸手去拿却先摸到自己的伤口。王司徒喝掉半瓶水,直到晶核的震颤缓下来,才继续上路。
下午的宠物街比平时安静。
沈小满的店铺卷闸门拉到一半,门口贴着市场管理处的暂停营业通知。玻璃上还有她用白板笔写的一行字:爬宠均已转移,暂不接寄养,别敲门,真的没人。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叉。
王司徒站在对面便利店的遮雨棚下,没有靠近。
店里却有人。沈小满蹲在门口,把一个透明运输盒塞进纸箱,阿凯抱着保温箱从里面出来,额头上全是汗。纸箱里传出角蛙不耐烦的闷响,煤球那只角蛙显然不喜欢被频繁搬家;辣条的蛇盒则一直安静,盒盖边缘却留着新蹭出的水痕。
“你确定要把杜比亚全送去仓库?”阿凯把箱子放下,语气有点犹豫,“那边通风差,温度一掉,明天直接全军覆没。”
“留这里更不行。”沈小满把胶带扯断,“后门昨晚又有东西钻进来,饲料虫少了一半。再拖两天,谁知道钻进来的会不会盯上盒子里的。”
“市场那边只会让我们消杀。”
“那就消杀呗。”沈小满抬头看着门边几道发黑的擦痕,“我又不是不配合。可他们拿着药到处喷,跟打地鼠似的,万一把保温柜也喷了,才真要寄。”
阿凯叹了口气,没再反驳。
王司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后门下方的水泥缝里卡着几枚浅灰色的壳片,壳片边缘有新鲜的啃痕。普通潮虫不会咬穿塑料网,更不会留下这种带着源能余温的甲质碎屑。
他等两人把箱子搬上货车,才绕到店铺后巷。
后巷排水沟里潮湿发黑,沟盖被顶起一角。王司徒蹲下身,用路边的树枝拨开积叶,底下露出一条细窄的泥路。泥路从绿化带方向过来,经过异宠店后门,又沿着人行道的雨水口一直往小区外墙延伸。
痕迹里混着断裂的触肢、发白的蜕皮和被咬空的蜗牛壳。
王司徒没有碰。
他只看了一会儿,便从泥面上辨出迁移的节奏:前面经过的是小型个体,脚痕密而浅;后面拖着的则更沉,外壳刮过水泥时留下断续的细线。它们不是偶然钻进店铺找食,而是在沿水沟和绿带向有热源、有饲料虫和小动物气味的地方移动。
裂隙边缘的节肢已经进城了。
王司徒沿泥路走到绿化带外侧,远远看见一块被雨冲塌的草皮。草根下面伏着十几只灰壳多足虫,最大的不过巴掌长,甲壳却像层层叠起的湿石。它们的境界不高,多数只是羽级中期,最靠里的那只则到了羽级后期。可这种数量聚在一起,连猫粮盆和幼宠的保温垫都能被啃干净。
它们的前肢细小,腹部却贴得极低。每啃完一小段腐根,便钻进潮土下避光,随后又沿着更湿暖的方向往前拱。王司徒看见其中一只从绿化带边缘抬起头,触肢在空气里停了几息,随后转向望月江小区的围墙。
小区外墙下面有条检修沟,沟口正好通向几栋楼的排水管。对人类来说,那只是积水该往哪里走;对这些异变节肢来说,却是一条能绕开街面、直达住户窗下的路。
王司徒压住想要动手的念头。
他沿围墙外又走了半条街,确认绿带里一共分出3条湿痕。最粗的一条往宠物街,另外两条则贴着快递柜和垃圾房后侧延伸。那里有剩饭、纸箱、潮湿的填缝土,也有夜里不会断的灯光与热气。灰壳多足虫未必会立刻冲进住户家里,但它们会先把这些位置变成中继点,等更强的个体顺着味道靠近。
垃圾房前,一个物业保洁正把破纸箱往车上装,见他盯着地上的泥印,顺口抱怨:“这两天虫子邪门得很,喷完药还往外爬。你别踩,鞋底沾上味儿,一路都洗不掉。”
“从哪边来的?”周野问。
保洁拿夹子指了指大学城方向。“绿化带呗,昨晚那边就一波。物业说先清沟,明天再处理。现在全城都是活儿,谁顾得过来。”
王司徒点头离开。人类会清沟、喷药、封门,这些能拖慢普通虫害,却阻不住已经懂得避光、分群和借水路迁移的异变节肢。更麻烦的是,伏节虫同样会沿这些潮湿通道移动;他若在这里留下过重的源能痕迹,等来的就不只是一群羽级虫子。
以他现在的状态,解决十几只羽级个体不难,难的是一旦调动异形结构,内景会被反冲撕开。更何况它们只是迁移队伍的前排,杀光这一批,后面还有更多顺着绿带和水路过来。他需要看清源头、数量和路线,不能因为一时着急把自己暴露在伏节虫的追索范围里。
可沈小满的店就在这条路旁。
王司徒退到一面广告牌后,重新望向异宠店。货车已经离开,沈小满站在门口锁门。她低头检查了两次锁扣,又把暂停营业的通知压平,才提着空箱往街口走。她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见阴影里的周野。
王司徒也没有跟上。
他只是记住了她离开的方向,又转身去看那条被灰壳多足虫压出的泥路。周野不是一张身份牌,也不是重新开始的凭证。这个名字暂时只意味着一件事:他能站在人群边上,替自己决定去哪里,而不是再被谁拴着往前走。
天色暗下来时,绿化带里响起连续的细碎摩擦。
那只羽级后期的灰壳多足虫率先钻进检修沟,后面的同类一只接一只跟上。它们越过宠物街,贴着围墙根部爬行,潮湿的甲壳在路灯下泛着黯淡的光。
第一批异变节肢,已经逼近望月江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