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硬质尾鞭骨节在铁架上滚了半圈,停在一片湿鳞粉里。
王司徒没有立刻靠近。他用一根短丝拴住骨节,隔着半臂距离往排水沟里拖。骨节边缘有细密的倒刺,颜色近黑,表面却覆着一层潮湿的薄膜。它不像夜蛾的身体结构,更像某种长躯节肢从尾端断下的关节。
丝线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骨节自己在动。远处绿地里的积水正被什么东西挤开,围挡下的泥水一阵阵往外涌。王司徒把身体压到最低,右侧复眼仍怕强光,只能借左边的视野和丝线回传的震颤判断方向。
那股震动他见过。
旧标本馆通风层里的湿痕、雨水井口那枚空蜕壳、横向水路里被啃空的甲虫残骸,原来都指向同一种东西。它没有一直停在地下,而是借着旧水路反复迁移,跟着裂隙附近更浓的生命残留往上爬。
围挡缺口后,伏节虫终于露出半截身体。
它已是脉级大圆满。细长的甲节在积水里一层层展开,背甲能随湿泥挤压微微折起,前段贴地,后段却藏在围挡阴影里。那条尾部比王司徒整个身体还长,末端扫过碎砖时,砖缝里的蜂形节肢连同两只本地虫子一起被拍飞。
王司徒没有再往前。
他现在只是灵级中期,和脉级大圆满之间隔着整整两个小阶段。伏节虫的速度未必比夜蛾更快,可它在湿地里能借节甲卸力,尾鞭一旦扫实,王司徒的承力骨板也未必撑得住。更何况那东西的前段还没有完全露出,水路里藏着多少附肢、能从哪里折返,他都看不清。
伏节虫不在意他。
它用尾鞭扫开一块塌下来的铁皮,挑起几只还活着的蜂形节肢,又低头吞掉被夜蛾鳞粉黏住的残骸。几只灵级初期的外来小节肢试图从旁抢食,被尾鞭抽到围挡上,甲壳当场裂开。伏节虫没有追击,只把掉下来的碎壳和一截被扯断的附肢卷进水里。
它要的是能立刻吞进水路的残留,不是为了追杀弱小猎物浪费体力。每一次尾鞭扫落的东西,都是它换方向或沉入积水时顺手留下的余料。王司徒只能等这种余料自己落到边缘,稍微靠近一步,都可能引来它整段身体的折返。
王司徒等它转身。
尾鞭再次扫过积水时,一片还带着青灰色膜皮的蜕壳被甩到沟沿。与此同时,一只灵级中期的赤背虎甲从砖缝下钻出来。它原本盯着那截断肢,复眼却被伏节虫尾扫掀起的泥水打偏,后足陷进了湿土。
这才是王司徒能碰的猎物。
赤背虎甲甲壳厚,颚部短而有力,正面撞上去能咬断普通蛛丝;但它的后足被泥卡住,前颚又一直朝伏节虫离开的方向张着。王司徒没有去抢断肢,先绕到一块碎砖后,将两根短丝埋进泥里,再用一片蜕壳碎片弹到虎甲面前。
虎甲猛地扑咬。
它咬空后想折返,后足却被湿泥拖住。王司徒从砖背跃出,锁附捕足扣住它一侧鞘翅边缘,借短丝把身体拽开。虎甲的颚擦过他的腹甲,发出一声硬响,没能咬实。
王司徒没有贪第二次贴近。他在虎甲挣开前松手,绕到另一侧。赤背虎甲连扑两次,后足越陷越深,头胸与腹部的衔接也因反复扭动露出一线软肉。
毒牙落下时,伏节虫已经沿着积水往裂隙阴影里退。
王司徒只咬一口便离开。他拖着虎甲绕过铁架,直到其颚部不再开合,才从鞘翅下取出爆发肌和一小段承力甲片。虎甲带来的不是大股源能,而是前段发力时最稳定的结构,刚好补在他被夜蛾风压震松的锁附捕足上。
伏节虫留下的蜕壳还在沟沿。
王司徒靠过去,先用短丝挑开膜皮。那只是它换壳时脱落的一小片边缘,仍残着脉级大圆满的湿地气息。生命吞噬能感觉到里面有适合丝腺腹部延展的韧性纤维,却也带着陌生而杂乱的折叠结构。
他没有整片吞下。
王司徒将蜕壳撕成细条,只取最外层已经失去活性的韧膜,又把伏节虫扫落的断肢甲壳磨开,避开仍在抽动的内层。那点残留源能不足以让他跨过境界,却能让前面几次吞下的承振层、节律肌和感受组织找到更稳的落点。
他刚吸收完,水沟另一端又响起爬动声。
一只灵级初期的异变青翅螽斯从阴影里跳出,前足还夹着半只蜂形节肢,显然也是被残骸引来。它的后足节比普通螽斯粗出一圈,短距离起跳极快,受惊时会用长翅和后足反向拍开追击者。王司徒没有和它硬拼,只把夜蛾尸体旁留下的湿鳞粉踢进沟里。
青翅螽斯一脚踩进泥水,复眼被浮粉遮住,动作立刻慢了一截。王司徒用丝线缠住它夹着的残骸,往围挡反方向一拉。青翅螽斯本能追着食物转头,腹部正好露给虎甲尸体旁的碎砖。
他从上方落下,锁附捕足扣住前胸侧板,毒牙刺进前足根部。
青翅螽斯的后足横扫抽中他的背甲,王司徒被砸进泥里,背甲顿时传来发胀的痛。他没有松开,直到对方的前足一点点软下去,才拖出毒牙。青翅螽斯只是灵级初期,却给了他足够的后足肌束和翅基平衡素材,补全了虎甲与伏节虫蜕壳之间缺的一环。
他没有把螽斯的长翅整个融进身体。那对翅在开阔处确实有用,却和跳蛛的低伏猎杀并不相合;真正被留下的是翅基调节肌与后足发力的节律。吞噬不是把猎物堆进体内,能留下什么,取决于现有结构能否承受,也取决于王司徒之后要怎么活。
源能开始沿脉核向腹部聚拢。
王司徒退进废弃广告牌后的阴沟,连续两次吐出没能消化的杂质,才把体内翻涌压住。灵级中期积累的承振层、虎甲爆发肌、螽斯平衡肌和蜕壳韧膜,在脉核循环里一次次碰撞。腹部原有的丝腺被撑得发热,甲节之间不断传来细小的剥裂声。
他没有再吸收任何东西。
直到夜深,灵级后期才稳下来。丝腺下方多出一片能够收束丝液的腹囊雏形,尾端也拉出两截尚未完全硬化的平衡节。可背甲像被从里面顶开,原本能钻过的排水缝,现在只要稍微侧身便会卡住边缘。
王司徒试了一次,腹甲被水泥棱角刮得生疼,只能退出来。
他只好放弃那条最快的排水缝,改从绿化沟外缘绕行。路线更长,也更容易被灯光照到;可在背甲完全适应前,硬把自己塞进狭口,只会把刚成形的腹囊磨破。
他抬头看向围挡内。伏节虫早已消失在裂隙的灰白光后,只剩积水里一串深浅不一的节痕。王司徒没有追。他拖着发胀的身体沿更宽的绿化沟撤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施工绿地的围挡向内塌了一角,灰白光痕猛地亮起。几十只被困在封闭绿地里的异变节肢,开始同时撞向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