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根钻进废液管接口后,没有立刻消失。
王司徒伏在水泥盖板边缘,前足压着第一根蛛丝。丝线绷得很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虫子正沿着管壁往深处爬。他等了片刻,才从盖板下方的缝隙钻进去。
管道不宽,内壁常年潮湿。清洗培养区留下的水带着消毒液、饲料粉和细碎垫材,顺着坡度缓慢流向后方。气味呛得触肢发麻,王司徒没有贴近水面,只沿管壁凸起的螺栓一路向前。
白根停在前面一处沉积的淤泥旁,细得几乎看不见。它没有碰水里最浓的消毒液,而是挑开浮在边缘的蜕皮碎屑,将几粒浸软的虫粮和甲虫残片拖进泥中。
王司徒盯住它的动作。
根网在筛选。
冬青不是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过强的药液、腐坏的油脂和无用的泥沙,会被它放过去;能让植物与动物残留维持平衡的部分,却被它一点点扣在根须之间。那颗果胚仍没有变化,主根却比白天粗了一丝。
前方传来铁盖碰撞的声音。
“老何,你那边冲完没有?”一个年轻男人隔着地面喊,“再晚点,刘主管又要说咱们拖活。”
“催什么催,管子堵了你去通?”老何的声音闷在井口下,“拿根铁丝过来,别把手伸进来。”
王司徒贴在管壁,一动不动。上方的井盖被掀开,灯光从圆口落下,照亮污水里一层薄沫。一个戴橡胶手套的手伸进来,将弯成钩的铁丝探入管道,正好从他下方划过。
小周蹲在井口边,探头往下看:“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又堵?”
“树根、落叶、塑料袋,哪个都能堵。”老何把铁丝往回一扯,带出一团湿漉漉的黑泥,“园区绿化多,根都爱往有水的地方钻。”
“冬青也这么能钻?”
“你见过它长出墙没有?少看短视频。”老何把黑泥扔进桶里,又用水管往下冲,“拿手电照着点。”
水流突然加大。王司徒顺着管壁向后退,白根却没有逃。它缩进一条细裂缝,等浑水冲过,才从另一端重新探出来。它不怕普通水流,怕的是被连根卷走;这说明它的根网还没有真正扎稳。
王司徒没有追着它爬,而是退回入口,沿废液管外侧的地沟绕行。白根每次穿出管壁,都会在潮湿处留下极淡的土腥味。他凭生命吞噬的感知辨认这些痕迹,先后找到了冷凝水出口、后勤洗手池下的暗沟,以及实验楼与绿化带之间一条被苔藓盖住的排水渠。
三条水路并不相通,却在园区后墙的低洼地汇成一个小坑。那里堆着修剪后的枝叶,几只潮虫钻在腐叶下,墙角还有一个漏水的水龙头,水滴不紧不慢地砸进泥里。
冬青的根须已经先一步到了这里。
它们没有露出地面,只把泥土顶出一道道细小裂纹,像有无数蚯蚓在下面缓慢翻身。王司徒爬上旁边的废弃托盘,观察了半个小时,才看清根网的分工:靠近实验楼的一支负责从水沟里挑选残留,伸向绿化带的一支则缠住腐叶和虫尸,再把筛出的东西送回更深处。
这不是单独的冬青。
它已经把一小块园区后场变成了自己的胃。
一只麻雀落在围墙上,叼走了水坑边的飞虫。根须没有抬起,也没有追赶,只在麻雀起飞后,从它刚才停过的泥地里卷走几根掉落的羽绒。王司徒看得更清楚了:根网并不擅长捕猎,它只是借着人类留下的水路与垃圾,耐心收集周围生命留下的碎片。
这让它慢,却很难被察觉。
傍晚,后勤的垃圾车停在后门。小周推着两只黑色周转桶过来,老何在旁边记数量。
“这桶是培养区的垫材,直接上车?”小周掀开盖子,皱了皱眉,“怎么还有活的。”
桶里堆着用过的纸垫、菜叶和碎饲料,十几只杜比亚翻在边缘,触须还在动。
“先盖上,别往地上倒。”老何说,“刘主管交代过,活虫跑了不好找。”
“那这几只怎么办?”
“带走统一处理,别给自己加活。”
小周应了一声,盖盖子时却有一只小甲虫从缝里钻出,落进水坑旁的腐叶。它翻身很快,钻向潮湿泥土。王司徒本能地压低身体,准备扑杀,根网却比他更快。
数根白须从土里弹起,缠住甲虫后足。
甲虫猛地挣扎,外壳撞在石粒上,发出细碎响声。根须没有立刻把它拖下去,而是收得太急,连带着周围腐叶、潮虫和一截枯枝一起向泥里陷落。
小周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掉了?”
“风吹的。”老何没抬头,“赶紧推车。”
他们离开后,水坑边的泥土仍在下陷。
王司徒没有出手。他看见甲虫已经被拖进根缝,果胚方向随即传来一次极快的脉动。那不是昨夜耐心筛选时的吞吐,更像一只饿得太久的东西,忽然咬住了送到嘴边的肉。
根网松开的瞬间,白须上沾着一层暗绿色黏液。它们没有退回地下,反而沿着一条本不该延伸的裂缝,朝垃圾车离开的方向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