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悄然而过。
三年寒暑耕耘,风雨滋养,旧吴房早已不复当年贫瘠荒寒的模样,悄然换了人间。
陈直逐年带领众人开荒拓土、修渠引水,村寨良田不断向外延展,荒地尽数成肥田,阡陌纵横,连片成海。南北水渠贯通之后,地气流转均衡,水土愈发丰润,来此定居落脚的百姓越来越多,村寨烟火日渐鼎盛。
江岸无人打理的滩涂,如今长满成片菰草,顺着江水绵延数十里,岁岁青绿、生生不息,风起时碧浪摇曳,衬得江水澄澈温柔,满目皆是生机盎然。
村寨里的人,也随岁月悄然更迭成长。
当年那个怯生生、跟在陈直身后寸步不离的黑豆,早已褪去一身稚气,个头挺拔修长,眉眼沉稳笃定。三年农事磨砺,他早已熟稔耕植、管田、带队诸事,秋收春种、田间排布样样利落,已然能独当一面,稳稳领着村里的青壮下地劳作,成了旧吴房最年轻的主事。
赵信年岁渐长,鬓边添了几许霜白,身子不复从前硬朗,却依旧不曾懈怠。无论寒暑晨昏,照旧日日巡防村寨、看守粮仓,一丝不苟守着村寨的安稳底线,初心从未更改。
熊竭曾抽空回了一趟北边故土,辗转千里,终究没能寻到失散的家人。归乡无望,他彻底断了念想,自此沉默寡言了许多,话愈发稀少,唯独一身力气与勤恳丝毫未减。日日守田护堤,踏实做事,将所有念想,都寄放在这片安稳水土之中。
宋常年驻守江岸水道,看管渠水、护佑江脉,安稳稳妥。三年安稳岁月,他在邻村寻得归宿,娶了一位善良的寡居妇人。妇人带着一名年幼的小女儿,宋待孩子视如己出,温柔呵护,一家人安稳度日。有家有暖,江岸的烟火,愈发踏实温热。
人口集聚,岁月安稳,村寨里新生的孩童越来越多。
每到傍晚时分,江堤之上满是嬉闹的孩童,追跑嬉戏,笑语盈盈。陈直时常在夜里巡田,望着这群蹦蹦跳跳的孩子,总会恍惚想起初遇黑豆的模样。
彼时的黑豆瘦弱怯懦、满身狼狈,连生计尚且艰难。而今眼前这群孩童,如田间新苗,沐风而生、遇雨而长,无忧无虑扎根这片沃土。
看着满目青苗、满堂烟火,陈直心底笃定安稳。
这片曾饱受地脉破损、江水暴乱、乱世流离之苦的土地,是真的活过来了。
时序轮转,又是一年深秋。
秋风覆岸,万顷稻田尽数染成鎏金,沉甸甸的稻穗压弯禾秆,十里金黄,遍地丰熟。江水映着稻浪,秋风裹着稻香,岁岁丰年,终成常态。
陈直立在江岸长堤之上,望着满目盛景,心底百感安宁。
“明日开镰秋收。”他轻声开口。
身侧的黑豆目光清亮,满心欢喜:“今年水土丰润、地气充足,收成定然比往年更厚。”
陈直缓缓点头,转头看向已然长成少年的黑豆,语气郑重恳切:“黑豆,你长大了。往后旧吴房的田地、村寨、烟火,终究要靠你一力撑起。”
黑豆微微一怔,连忙追问:“哥,那你要去哪?”
“我去骊山。”陈直目光望向千里以北的苍茫山色,字字坚定,“三年之期已满,我去接司马错回来。”
三年暗河守脉,三年孤身蛰伏,故人之约,从未敢忘。
黑豆瞬间眼眸大亮,积压三年的期盼骤然翻涌:“我跟你一起去!”
陈直轻轻摇头,温柔却笃定:“不行。秋收大忙在即,全村田地待收,村寨诸事繁杂,离不开你主事坐镇。家里,得有人守着。”
黑豆满心不甘,却清清楚楚明白事理。秋收关乎全村整年生计,容不得半点差池。他抿了抿唇,终究乖乖点头,将满心期盼藏在心底。
入夜,屋内灯火静谧。
陈直取出贴身存放三年的地官印。三年周天地气滋养,玉印愈发温润澄澈,灵光内敛,比三年前愈发清亮纯粹。他细细擦拭干净印身浮尘,指尖抚过微凉石面,骊山地底的暗河、孤寂静坐的故人、以身守脉的承诺,一一浮上心头。
三年之期如约而至,山河安稳、地脉归宁、五谷丰熟,也是时候赴约了。
当夜,他连夜唤来赵信、熊竭二人,托付村寨后事。
“我要再赴骊山,接司马错归来。我走期间,旧吴房全权交由黑豆主事,你们二人多帮衬扶持,稳住秋收与村寨防务。”
赵信连忙追问:“你一人北上?路途遥远,山路凶险。”
“我带宋同往。”陈直道,“他熟水路、知山势,沿途稳妥。”
一旁的熊竭忽然上前,沉声道:“我随你一同去。”
陈直抬眸看他。
熊竭垂眸,语气厚重诚恳,藏着多年心结:“当年楚地乱世,是司马错将军救我一命,我方能活到今日。这条命,本就是他给的。三年他孤身守山河,今日赴约,我该去接他。”
陈直静默片刻,点头应允。人情恩怨,山河义气,本就该有始有终。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秋阳正好。
陈直、宋、熊竭三人轻装简行,准时启程北上。
黑豆早早候在江边渡口,默默送行。少年身形挺拔,眼底满是期许与郑重。
“哥,你见到司马大哥,一定要告诉他,旧吴房岁岁安稳,今年稻田大熟,十里飘香。”
“好。”陈直应声。
“还有,我给他留了最好的新米,满满一仓,等他回来吃。”黑豆认真补充。
陈直望着懂事的少年,心头温热,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转身踏步登舟。
小舟离岸,顺江北上。
他步履轻快,前路笃定,走得极快。
仿佛千里之外的骊山深处,有故人遥遥相唤,跨越山河岁月,等着一场迟到三年的重逢。
秋满江岸,山河无恙,丰年可期,旧约终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