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邸的院墙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
智站在门口,看着铁门半掩着,门廊下的灯已经灭了,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散着几片落叶。
门里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很响,来来回回,偶尔传来一两句低声的交谈。
是仆从们在收拾东西,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可以带走的那几样,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人拦下来。
宅邸的玄关还是那个玄关,鞋柜上那盆绿植还在,叶片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黄了一些,边缘卷曲着,像是很久没有人浇过水。
客厅方向传来搬动家具的声响,有人在低声交谈,夹杂着胶带撕拉的声音。
智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福助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从玄关扫到走廊深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催促她。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从走廊里出来,手里抱着一只纸箱,看到智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侧身从旁边过去了。
纸箱里装着几本书和一只旧闹钟,闹钟的玻璃面裂了一道缝。
智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侧门的方向,然后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的石板路还是老样子,石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那棵老松树被修剪得很整齐,松针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墨绿色的光泽。
院子角落有一口石灯笼,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底座边缘长了一圈细小的苔藓。
智在石板路上慢慢走着,脚步不快,像是在丈量什么。
福助走在她旁边,比她慢半步,肩膀偶尔擦过松树垂下来的枝杈。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福助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松树,又看了看石灯笼旁边那几块被磨得光滑的踏脚石,目光在院子里缓缓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智身上。
“你知道吗。”他开口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清楚:“其实……我是真的很喜欢红色的眼睛。”
智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当初借着那条围巾对你说的那些话,我没有掺假。”福助看着她,语气很认真,比平时多了一点罕见的的郑重:“就在这个院子里。”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石灯笼旁边那片空地上。
“那时候我刚回到日本。”男人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语言:“我没有目标,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连日本的学校都没正式入学,每天就是在街上晃。后来我去考了驾照,买了一辆小排量的摩托车,沿着公路一直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骑着骑着就到了仙台。墨羽姑父知道我在这边,就让我过来丸山家在这边的一处产业露个面,当个吉祥物,让当地那些合作方看看丸山家还有人,之后就被喊来了这里参加一场宴会。”
智靠在松树旁边的石灯笼上,双臂抱在胸前,安静地听着。
“那天来的人很多,屋子里全是说话声和碰杯声。”
福助的语气很平,但说到“屋子里”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那些声音还在记忆里嗡嗡地响:“我受不了那种氛围,就借口透气跑到了院子里。”
他抬手指了指石灯笼旁边那片空地,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块踏脚石和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杂草。
“我坐在那块石头上,低着头,什么也没想。然后听到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我抬头一看,是个小女孩。”
智的呼吸轻了一拍。
她很想要相信这是某种戏剧性的命中注定,但是……海老冢家毕竟在本地算是大家族,拥有和她一样的红色眸子的女孩子并不算稀奇。
那不一定是她。
“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头发短短的,眼睛是红色的。”
福助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她站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然后问我‘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在回忆那个瞬间的每一个细节。
“我那时候大概看起来挺糟糕的。一个十几岁的男生,坐在别人家院子里的石头上,低着头,什么也不说。她一个小孩子,本来可以绕着走的。”
智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靠在石灯笼上,红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
“但她没有绕开……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仰着头看我。然后又问了一遍,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自己当时的样子。
“我说没有。她说‘你骗人’。”
智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呢?”
她愈发觉得这件事与己无关了,毕竟她的记忆里可没有什么颓废的大男孩坐在石头上的画面。
“她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我说我不想进去。她问为什么不想进去?我说里面太吵了,而且我谁都不认识。她说——‘那你认识我不就行了吗’。”
福助说到这里,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像是那个孩子的回答至今还让他觉得有点好笑。
“我跟她说,我不是这里的人,我很快就走了。她问我从哪里来的?我说从很远的地方。她问我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仿佛浸泡了些许温柔。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解释俄罗斯,解释我妈妈,解释我为什么一个人回日本。我就跟她说,那个远的地方很冷,冬天雪很厚,我小时候会在雪地里走路,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
智没有出声,但她靠在石灯笼上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她听得很认真,蹲在那里,两只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然后她问我,‘那你为什么要来日本呢’。”
他停了一拍。
“我说,因为我必须来。她又问,‘那你来了之后开心吗’。我说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怎么行呢’。”
福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智的脸上。
“我跟她说,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来了日本,但是我没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也没有什么地方一定要去。每天骑着车到处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她说‘那你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
智的呼吸轻了一拍,仿佛也被拽进了那样一个夜晚。
“我说,因为有人让我来。她说‘那你自己想来吗’……我没有回答。”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松树的枝条被风吹了一下,松针蹭过石灯笼的边缘,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旁边的石板路跟我说——‘你过来’。”
福助说着,伸手指了指那块空地旁边的石板:“我那时候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站起来了。她拉着我的袖子,把我拽到那棵樱花树下面。”
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现在是一块铺着石板的空地,看不出曾经种过什么,她也不记得那里有过什么植物。
“她让我跪下,单膝跪地。”
智一挑眉:“听起来像是变态大哥哥在对小女孩儿求婚。”
“……我那时候觉得反正也没人看见,一个小孩子在院子里玩她的游戏,我配合一下就是了。我跪在那里,看着她。她站在我面前,个头还没我跪着的时候高。她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折掉多余的枝杈,动作很慢,手指很短,掰了好几下才掰断。”
“然后她把树枝点在我的肩膀上。她点得很用力,树枝的断口戳在我的衣服上,像是她真的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智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攥了一下。
“她说——‘我封你当我的骑士’。”
智听到这里,猛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骑士……
“她说骑士要出发去打魔王,救公主。她说你现在是骑士了,所以你不能一直坐在这里不动。”
福助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接着说:“我说我不是骑士……但她说:可你现在是了。”
“我封你为我的骑士。”想着曾经他那么认真的接下一个孩子的承诺,智更加觉得满心五味杂陈。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当骑士啊,她说‘你站起来就行了’。我说站起来之后呢?她说‘往前走啊’。”
他停了一下。
“我说,如果我走错了呢。她说……‘只要你找到了我,你就没走错’。”
智的嘴唇抿紧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手里的树枝塞进我手里,然后退后一步,站直了,仰着头看着我。”
“她说……‘你去吧,我等你找到我’。”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手指空着。
“我握着那根树枝,跪在那棵樱花树下面。她没有问我愿不愿意,没有问我能不能,她直接给了我一个身份,一个我从来没有要过的身份……那时候我觉得,我好像确实成了什么……童话里注定会找到公主的骑士。”
智靠在石灯笼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从福助的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片空地上。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但没有说话。
他收回目光,看着智。
“我站在那棵樱花树下面,握着树枝和那朵花,站了很久。然后我回了东京,办了入学手续……再后来我开始学贝斯,组乐队,遇到了星歌,遇到了奈奈子,又遇到了你。”
智的手指从手臂上松开了,垂在身侧。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一直喜欢红瞳。”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语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了慢慢的酸涩别扭:“遇到红瞳就多看一眼,是因为那个小女孩。”
福助没有否认。
“你遇到星歌,遇到奈奈子,遇到我……”智抬起头来,红色的瞳孔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显得很深:“……都是因为那双眼睛。”
她抿紧了嘴唇。
“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当谁的影子,也不喜欢被当作什么人的替代品。那个小女孩是你过去的事,你把她记在心里是你的事,但……请你别把我当成她。”
福助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智的母亲从宅邸里走出来,站在廊檐下,看了看智,又看了看福助,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显然早就在听了。
“那个小女孩……”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就是智你哦。”
智的身体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母亲,眼睛里的红色瞳孔骤然不可置信地缩了一下。
母亲靠在廊柱上,双手在身前交叠着,姿态很安静。
她看着智,目光里带着点笑意:“你不记得也很正常啊——你那时候才三岁。”
“……哈啊?!”
智猛地转过头去,看着福助:“我以为你说的小女孩……起码得七八岁吧?但是……三岁?!?!”
福助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看着智,目光很平,嘴角的弧度很浅,像是很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你早就知道了。”智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似得。
福助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个很淡的笑容,像是在等她往下说。
智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呼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了一点点。
“……行。”她的声音很闷,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注意红眼睛就注意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快了也太明显了,又补了一句:“但是你别太过分,别看到红眼睛就走不动道。”
福助看着她,笑了一声。
母亲站在廊檐下,看了看他们两个人,然后转身往宅邸里面走去,把空间留给二人。
智看着母亲的背影走进宅邸,消失在走廊深处,耳朵尖有一层很淡的红。
她转过头来看着福助,抿着嘴唇,脸上有一种说不上是生气还是不好意思的表情。
福助看着她,然后把一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智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臂已经绕过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的脚离了地,视野一下子拔高了一截,惊呼声从喉咙里冲出来,还没落地,就被他的动作带着转了一圈。
“你——!”
福助抱着她转了第二个圈,院子里的松树和石灯笼在她眼前划过一道弧线,灰蓝色的天光从她头顶掠过去,又掠回来。
他的脚步很稳,手臂很有力,抱着她转圈的时候像是在做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那是当然的。”福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带着一种平时很少听到的轻松明快:“我可是因为你才开始这个故事的啊!”
智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被男人接下来的一句话压住了。
“你可是——我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