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离开池袋,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
福助把车拐上前往川崎的快速路,窗外的建筑从密集的楼群渐渐变成开阔的河岸,阳光从挡风玻璃泼进来,把仪表台晒得发烫。
昴在后座撕开一包苏打饼干,咔嚓咔嚓地嚼着,碎屑掉在座椅上,她低头拍了两下。
仁菜坐了一会儿,侧过头问桃香:“话说桃香姐,我还没问过,你和那两个街头乐手是怎么认识的?就是……商场前面的那两个人。”
桃香靠着车窗,想了一会儿:“抢地盘。”
“抢地盘?”仁菜有些惊讶似得。
“那时候我刚到川崎,没地方演出,就看中商场前面那块空地。去了才发现那是他们俩的地盘。”
桃香说到那段往事,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个笑来:“我去唱了一次,然后被他们瞪了一场。我就不服啊,所以后来又去唱了几次,他们一开始倒也没赶我,但每次都在旁边摆弄设备,把音量开得比我大一倍,存心压我。”
她说着,嘴角动了一下:“就这么吵了有小半年。后来有一天,我到那儿的时候,他们没摆弄设备,就站在路边抽烟。我以为他们今天不演了,结果那个姓神宫的男鼓手走过来说:‘你这歌唱得确实比不错,这位置分给你了——当然,我们到了之后你可得腾开地儿啊。’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以为他又要耍什么花样。”
“后来呢?”昴嚼着饼干问。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们本来想砸场子,结果那个女贝斯手橘站在人群里听完了我一整首歌,回头跟神宫说:‘算了,反正我们也不是一直在这儿。’”
桃香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段话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再往下说。
福助把车拐进商场旁边的停车场,停稳后熄了火。
还没下车,就已经听到了声音——鼓声和贝斯声,还有少女清亮的声音,从广场的方向传过来,低音闷在胸腔里,节奏密集而有力。
几个人循着声音走过去,绕过商场的侧墙,视野豁然开朗。
广场上围了一圈人,大约有二三十个,错落地站着。
人群中央,一个壮实男青年坐在架子鼓后面,光着膀子穿了件无袖背心,额头上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手里的鼓棒翻飞,切分音踩着底鼓,一下一下砸在点上。
旁边站着一个短头发的女人,抱着贝斯,背对人群,身体跟着节奏微微晃动,低音线从她的指下滑出来,又沉又稳。
而在二人之前,一个黑发红瞳的少女握着话筒,歌唱出清脆动人的歌声。
桃香挤到人群前排,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定在那两个人身上,没有移开。
仁菜和昴站在她身后,福助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双手插着兜,没有靠得太近。
鼓声收在一个干脆的落点上,神宫抬手擦了一把汗,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人群,正好看到站在前排的桃香。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哟,这不是当年甩了我们一脸中指的河原木桃香吗?”
橘也回过头,看到桃香,笑了一声:“哎哟,这是上哪儿发财去了?好久不见啊。”
桃香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发什么财,就是做做音乐而已。”
神宫从鼓架后面站起来,跨过地上的线缆,走到人群边。
他上下打量了桃香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再看见你就是在台上了,还有铺天盖地的宣传——你这不算发财了?”
橘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可还记得你把来挖你的星探吊了一脸的样子哦。”
桃香:“就是……换了条路走。”
神宫把鼓棒又转了一圈,点着下巴看了她几秒:“行,看你现在站这儿的样子,应该没走错。”
橘朝桃香扬了扬下巴:“位置还给你留着呢,你要回来唱一首吗?”
“留什么留,都不知道我会不会回来。”桃香说。
“你也说不知道还回不回来,万一回来了没你地方了,你不得再跟我们吵?”橘说着,又笑了。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了几句,最后都笑了。
神宫忽然一拍手:“来,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凤凰川崎’的新主唱。”他转头朝音箱后面喊了一声:“缇娜!过来!”
音箱后面探出一个人影,是一个黑发红瞳的姑娘,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
她从音箱后面走出来,看到桃香的时候,明显绷了一下,步子顿了一瞬,随即很快移开视线,退到神宫旁边,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你好。”
桃香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瞳颜色很深,像某种玉石,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温润的光。
橘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她可是你的粉丝哦,你们有刺无刺之前在Livehouse里演出的时候,你还没唱完,她就喊得嗓子都哑了。”
桃香看着眼前这个黑发红瞳的姑娘,一时没有说话。
缇娜似乎有些羞怯,脸红红的,低着头,手指在牛仔裤缝线上来回蹭,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片刻后,缇娜突然转身,几步走出去翻了翻自己的包,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睛变成了黑色,鼻梁上架起一副黑框眼镜,眼眶还泛着点红晕——显然,她之前是戴了美瞳。
带上黑框眼镜后,她从后面抱起了什么东西——那是一把吉他,是和桃香一样的款式,只是漆面是红色的。
她抱得很小心,琴身贴着她的胸口,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走到桃香面前,站定后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桃香小姐,能……能给我签个名吗?”
她说完,把吉他递过来,但没有松手,手指还攥着琴颈,像是怕桃香不接。
桃香低头看了一眼琴头:“psychederhythm-psychomaster?你自己买的?”
“攒钱买的,攒了很久。”缇娜说。
神宫在旁边插了一嘴:“打听到你用的什么琴之后,省了大半年的饭钱去买的,丫头纠结了好几天到底是买自己喜欢的颜色还是跟你一样的颜色,结果嘛——你也看到了。”
“别说了!”缇娜的声音终于大了一点,耳朵尖红了,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睛本来认真的看着桃香,却因为这句话又羞怯地躲闪开来。
桃香接过吉他,放在手里掂了掂。
琴身比一般的电吉他略轻一点,琴颈偏细,手感很顺。
她把琴翻过来,在琴肩上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油性笔,拔开笔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迹有点潦草,但笔画有力,落在红色漆面上,墨色泛着光。
签完,她用手指了指那个位置:“这里,一低头就能看见。”
缇娜接过吉他,紧紧握住琴颈,像是握住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她重重点了一下头,退后两步,才转身跑回去,把自己的吉他郑重的放回到包里,这才又凑了上来。
“《空之箱》那首歌,我是为了它才来川崎的。”
听到缇娜的这句话,仁菜似乎愣了愣神——她记得这话自己也跟桃香说过。
这算什么?同样的剧情,换个人再演一遍?
她停了停,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开口:“那首歌,唱出了一种……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飞,但还是一直在挥翅膀的,那种感觉。我第一次听的时候,站在人群里,没有动,但感觉自己在飞。”她低下头,“我其实不太会说话。但我想告诉你,那首歌救了我。”
桃香看着她,安静了几秒,问:“你多大了?”
“十五。”
“家在川崎?”
“嗯。但不想待在家里,想唱歌,所以出来了。”缇娜说,“凤凰川崎成立三个月。”
神宫在远处喊了一声:“缇娜!来排一下下一首歌!”
缇娜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向桃香,鞠了一躬,跑回去了。
排练重新开始。缇娜站到话筒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琴,然后抬起头,开口唱。她的声音一出来,桃香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跟她的外表完全不符的声音。缇娜站在台上看起来又瘦又小,但一开口,声音又凶又稳,带着一股毫不收敛的攻击性,像是一团被压抑了很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的吉他弹得还不算流畅,有几个和弦转换带着迟滞,但节奏很稳,每一个音都踩在鼓点上,明显下了功夫。
仁菜在旁边说:“她唱得真好。”
桃香:“嗯。”
橘站在花坛边,手里转着贝斯拨片:“这嗓子,正经练个两三年,不比你差。”
桃香没有反驳。她一直看着台上那个黑发姑娘。
排练结束,神宫和橘开始收拾设备,音箱的线一卷一卷地绕起来。桃香走过去,开口说:“设备借我们用一下。就现在。”
神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什么?”
“我们人都在,乐器就不用搬了。”桃香说,“用你们这套设备,唱一首。”
神宫和橘对视了一眼。橘把贝斯从肩上摘下来,递给福助:“会弹吗?”
福助接过贝斯,试了几个音,和弦从音箱里滚出来,低音干净利落:“可以。”
神宫看向昴:“你要打?”
昴坐到架子鼓后面,调整了一下坐垫,踩了两下踏板,然后敲了一段节奏。鼓点很稳,力度均匀,速度不快,但每一个音都落得结结实实。神宫听了两小节,眯起眼睛:“你这不是谦虚,你这是骗人。”
昴:“也没骗人。在家确实练过空气鼓——但我是有刺无刺的鼓手。”
神宫:“我还能不知道?看过你们演出。你打鼓的风格跟我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但稳得很。”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我想象的稳。”
橘问:“有刺无刺?就是你们那个乐队?”她指了指福助和昴,“你们这是带了一整队人过来?”
桃香:“本来只想看看,既然来了,就顺便用一下地方。”
橘:“你倒是不客气。”
桃香:“老交情了,客气什么。”
桃香走到缇娜面前。缇娜正蹲在地上擦琴,红色的琴身被她擦得发亮。她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看到桃香站在面前,手停在了琴弦上。
桃香开口:“吉他……借我用一下。”
缇娜低头看着怀里的红色吉他,手指顺着琴身滑过,最后落在琴肩上那个签名的位置。她的指腹蹭过墨迹,犹豫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把吉他递了过去:“……用这把。音是准的。”
桃香接过来,掂了掂重量。琴身比她自己那把轻一点,琴颈偏细,手感很顺手。她低头看了一眼琴肩上的签名——自己的名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红色漆面上微微泛着光。她抬起头,看向缇娜:“谢了,tina。我会好好弹的。”
缇娜愣了一下。她的耳朵尖红了,低下头退到花坛边,没有再说话。
仁菜站到话筒前,握了握话筒,调整了一下高度。她试了一下声音,又拍了拍麦克风头,然后看向桃香,点了点头。福助把贝斯挂好,站在侧位。昴坐在架子鼓后面,转了一下鼓棒,又停下,侧头看着神宫:“你鼓皮调过?”
神宫:“嗯,上周刚换的。你这敲法不会打坏的。”
昴:“那不一定。”
神宫:“……那打坏了你赔。”
昴笑了一声,没接话。
广场上的人群还没散,三三两两地站在周围。被圈出来的空地上,有刺无刺的人各自站好了位置。仁菜与桃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停了一下,然后仁菜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去,面朝话筒。桃香把吉他提到身前,手指搭上琴弦。昴抬起鼓棒,敲下底鼓。
前奏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