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办公室没有开大灯,只有桌角屏幕残留的微光,但它们也暗了很久了。
丸山福助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个姿势维持了很长时间。
小李传来的信息他已经全部看完了,关于“团长”在他自己的世界线是如何介入RAS的。
如果是自己,那福助认为自己不会私闯民宅,把人家小姑娘吓一跳,然后逼在椅子里瑟瑟发抖,最后还要叫手下去恐吓人家小姑娘的朋友……
这个团长做事这么雷厉风行的?甚至可以说……总感觉恶趣味到了有点鬼畜的地步了。
福助结束了心里对团长曾经的操作的吐槽,停下来思索了很久,然后从头看了第二遍那个团长在他自己那个已经回不去的世界线上的操作。
伊卡洛斯蹲在桌角,像一团安静的白色影子。
她歪过头,用赤红色的眼睛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看完他给的东西了?什么感觉?”
福助没有回答伊卡洛斯。
他唤出系统中团长的通信频段,发了一个连接请求过去。
通信界面上的圆形图标亮起来,蓝色光圈匀速旋转,维持了数秒,然后跳出一行字。
【对方拒接。】
伊卡洛斯的翅膀抖了一下,细小的羽毛在动作间轻轻颤动:“他拒绝了通信?”
福助看着屏幕上那一行备注,脸上没有什么波动:“说在打架。”
伊卡洛斯的头歪向另一边,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个话题:“……你觉得他是要你抄他的作业?”
福助没有否认。
他靠回椅背,椅背在承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他的目光移开通信界面,落到窗外东京夜景的模糊轮廓里:“他的操作……先把对方的心理防线压到最低,再给一条通道走出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那样的话,她就会把那条通道的出口当成归处。”
伊卡洛斯低下头,用喙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羽毛,动作不快不慢,像在思考。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那不好吗?方法有效,结果也看得见——chU2确实站起来了。”
福助摇了摇头,没有解释这个摇头是什么意思,然后把通信界面最小化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空调运转的低频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伊卡洛斯没有追问,安静地蹲在桌角,像一团白色的团子。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通信界面弹出了一个新请求,是团长打回来的。
福助等了两秒,才伸手点了接通。
画面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团长显然不在一间屋子里。
他从某个地方走出来,背景里能看见街道的轮廓和霓虹灯管的昏黄光晕。
他的气息还没完全平复,像是刚结束一场体力活动,镜头晃动了一下才稳定下来。
他用右手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动作随意潦草,像是刚擦掉什么东西,金属的手背上带上了点锈红。
衬衫领口歪着,血肉之躯的左臂小臂上有一道红痕,不像是新伤,倒像是刚才不小心蹭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压过喘息后的镇定:“你刚才发了通信……什么事?”
福助没有寒暄,没有问他刚才在做什么,直入主题:“看完了你给的,对chU2那套。”
团长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你是想让我抄这个。”福助笃定的说。
团长的回答几乎是理所当然的,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这一套行之有效。”
福助没有接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你靠这套操作,折服了多少人?”
团长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画面里的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也是在抄自己的作业。”福助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观察:“发现一个方法有效,就一直复用,我只是想知道你用了多少次。”
团长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的沉默里,画面上的他没有移动,目光朝向镜头之外的方向,像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的重量。
然后他重新看向镜头:“……是,我用了很多次。”
他承认了。
福助没有追加评价。
他靠在椅背里,等着对方把这一页翻过去。
团长想了想,然后反问他:“那你呢?你那边的人。你是怎么收服她们的?”
福助闻言,抬起手纠正了一下用词:“不是‘收服’——是‘接纳’。”
团长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哦?有什么区别吗?”
福助想了想该如何跟他解释这里面的差距:“灯的事,鲁帕的事……你应该都看得到。她们和我之间的事,你要听完整的版本吗?”
团长点了下头:“你说。”
福助靠回椅背。
他没有马上开口,目光从通信界面移开,落在面前的一片空处,像在记忆里寻找一个足够精确的起点。
然后他开口了:
“灯是myGo!!!!!的主唱,她们那时候籍籍无名。那会儿我正接触有刺无刺,没打算签她们myGo!!!!!。但为了刺激有刺无刺她们,我转向myGo!!!!!,给她们安排了一场正式签约的演出。”
他顿了一下:“然后气的有刺无刺直接乱入舞台,把签约机会抢了。”
他停下来。
那段回忆显然不是他喜欢从头到尾去回顾的类型,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后怕:“灯就是在那个点上再次崩溃的。cRYchIc解散是她心里早就有的伤,但真正让她彻底封闭的,是她眼前看到了新的希望,然后被人当面砸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种语调的沉滞,能让人听懂这段往事在他心里轧出的痕迹。
团长那边安静地听完了,没有在这段话中间打断他。
直到他说完,团长才开口,问了一个具体的细节:“那你是怎么接触她的?”
福助的语气平直:“myGo!!!!!其他人还在消化那件事,她一个人跑掉了。我找到她,带她去KtV,为她唱了一首《Lemon》,然后和她一起唱了歌。”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点感慨:“她表现得出乎我的意料。我最后又给了她一些机会。”
团长没有评价,他接着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那她后来怎么靠近你的?我是说,和你跨过那一条线。”
福助的语气没有变:“她表白过,但我拒绝了。我拿星歌当借口拒绝了。”
他说得很直白,像是不觉得这件事有任何修饰的必要。
但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是……被拒之后她没有停。她用了更偏执的方式,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我骂过她,推开过她,她都没有走。”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接纳’她的?”团长开口。
福助回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好笑而温柔的无奈:“大概就是她死皮赖脸凑上来……我赶又赶不走,打又舍不得的时候吧。”
团长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促,不带嘲讽,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理解,像是他在这个描述里看到了某种自己也熟悉的东西。
然后他问:“那鲁帕呢?”
福助的语气稍微变了一点。
如果说提到灯的时候,他的情绪像是一种被磨损过后的平直切线,那么提到鲁帕的时候,那个切线的走向稍微偏了一下,像是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定义那个角度。
“鲁帕和有刺无刺,是我在接触她们的时候就一起出现的。她一直在看。”他停了停,似乎在重新整理思绪:“她比我自己还早看清楚,我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顿了一下:“她看完了,然后就自顾自地走进来了……我连驱赶的机会都没有。”
团长安静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变化的霓虹灯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一些轮廓和阴影拉得清晰。
他像是在咀嚼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径,然后在它们之间找到了某种共同点。
“……她和灯不一样。”他说。
福助没有否认。
团长又沉默了片刻,夜风似乎吹动了他的衣角。
他重新开口,语气没有波澜:“所以她们两个人……一个是吸引了你然后缠上来的,一个是自己自顾自走进来的。在你看来,你都没有主动去‘收服’过谁。”
“我说了,这是‘接纳’。”福助的语气不变。
团长没有再接这个话题,他换了一个方向性的问题:“你那边的人……都是这样?没有一个是你主动追来的?”
福助没有犹豫:“倒也有,但情况肯定跟你不一样。”
他没有细说,团长没有追问。
“那你那边呢?”福助反问。
团长没有犹豫:“我……和她们很快就走到了那一步,每个都是。”
他没有具体解释“那一步”是什么,但是显然二人都明白那指的到底是什么。
他补了一句:“不过……我没有主动以势压人。但到了那个位置……我开口的时候,她们也没有拒绝。我可以把具体的时间戳发给你。”
通信界面边缘弹出一个文件传输的提示。
福助安静地点开,简单看了一眼内容,然后认认真真从头看起。
他没有马上开口,像在核对什么信息,又像在组织一句足够准确的感慨。
他看了有一会儿,把那个界面关上,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真没料到”的意味。
“你也是签约LIVE这一出,但是你当时就把灯领到了那儿……”
他停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啧啧声:“……啧啧啧,人家煌正都没你下手快啊。”
画面里,团长沉默了一瞬。
那种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他沉默是因为在思考,因为这问题有重量。
但这次的沉默,他明显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那咋了?”
“不咋不咋,那我们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