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的寂静被大槻悠悠子慌乱的掌声打破,又随着她的戛然而止而重新回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沉重的氛围。
悠悠子手足无措地看着泪流满面的高松灯,感觉自己像个闯入了别人悲伤世界的局外人,每一个呼吸都显得多余而聒噪。
丸山福助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先前演唱《Lemon》时所积聚起来的属于过去的悲伤与怅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沉静的清明。
他没有看身边手足无措的悠悠子,而是将目光完全投向了那个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无声哭泣的娇小身影。
他看到了灯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看到了她紧紧攥着玻璃杯的手,看到了她那双粉色瞳孔里满溢而出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悲伤。
那不仅仅是对他歌声的共鸣,更是她自身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无法言说的痛苦的井喷。
福助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语。
他知道,对于此刻的高松灯而言,任何“没关系”、“别哭了”之类的陈词滥调都只会成为新的负担。
她需要的不是廉价的同情,而是一个能够容纳她所有情绪的出口。
他将那把吉他轻轻靠在沙发边,然后拿起桌上的麦克风,动作轻缓地拔掉了连接线,将它变成了一个无需扩音的拾音器。
他没有多言语,只是站起身,走到灯的面前,微微俯下身,将那支冰冷的麦克风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邀请她,将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只能在笔记本上反复涂写的内心呐喊,全部释放出来。
灯的哭泣停顿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福助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平静的注视。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听着,把你的歌唱给我听。”
灯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松开了紧握着杯子的手,任由那杯已经凉透的蜂蜜水被遗忘在沙发上。
她缓缓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情绪激动,双腿有些发软,但她依旧站得笔直。
她接过那支麦克风,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她没有走向点歌台,也没有看向屏幕,只是闭上了眼睛,将麦克风凑到了唇边。
“除我之外也是我...”(小破站:bV1gv4y1z7pf)
她的声音从唇齿间逸出,轻得像是一缕烟,又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裂。
那不是歌唱,更像是一种梦呓般的呢喃,不成调,不成曲,只是将文字用声音的形式吐露出来。
悠悠子屏住了呼吸,她完全无法理解这句歌词的含义,这听起来就像是某种深奥的现代诗,充满了矛盾与自我诘问。
“那是伪造的雨...”
“除我之外亦是我...会这样认为的你是谁?”
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泪水浸泡过的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悠悠子下意识地看向福助,想从这个男人脸上找到一些提示或者解释。
然而,她看到的景象让她再次感到了震惊。
丸山福助不知何时又重新坐回了高脚凳,那把被他倚在沙发边的吉他再次被他抱在了怀里。
他没有去看灯。
男人只是低垂着眼眸,左手虚按在琴弦上,右手的手掌边缘轻轻压住琴桥,然后用拇指稳定而有节奏地拨动着最低音的那根弦。
“咚...咚...咚...”
那是一种沉闷、压抑,却又极具生命力的声音。
它不像正常的吉他音,更像是心跳。
一下、一下,固执而顽强地在死寂的空气中搏动着。
这声音成为了唯一的节拍器,为灯那不成调的诗句提供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仿佛是感受到了这股沉稳力量的牵引,灯的歌声开始找到了方向。
[呐、是谁?
欸、不知道...
说起来谁都没受伤...
那是当然的吧,
别想蹬鼻子上脸,
明明在下方的一直是我...]
她的声音依旧颤抖,但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呢喃,而是带上了旋律的雏形。
她的身体随着那心跳般的闷音轻轻摇晃,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跟随的脚步声。
[只付同等分...
啊、果然在这之上的这颗心,
疲惫且谦恭...
也许,相称后放松?]
福助的指法开始变化,除了那沉闷的根音,一些破碎的和弦分解音开始被加了进来,像是从心跳的间隙中迸发出细碎而尖锐的思绪。
它们交织在一起,为灯的歌声铺上了一层粗糙而真实的底色。
灯的歌声也随之变得流畅。
那些原本晦涩的词句,在音乐的催化下,开始散发出浓烈的情感力量。
那是自我怀疑,是自我拉扯,是渴望被理解又害怕被看穿的矛盾。
悠悠子听得心头一紧,她仿佛看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不断用尖刺伪装自己,却又渴望拥抱的小刺猬。
紧接着,副歌的部分毫无征兆地降临。
[除我之外也是我,
那是伪造的雨。
除我之外亦是我,
会这样认为的你是谁?
除我之外还是我,
那是虚假之雨!
除我之外皆是我,
被这么看来的你是谁?!]
悠悠子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了。
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
她能感觉到,那股积压已久的情绪洪流,已经冲到了堤坝的边缘,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就会彻底决堤。
那个情绪的点,是如此的迫近,近到她几乎能闻到暴风雨来临前的腥味。
果不其然,在副歌结束的瞬间,灯的歌声和福助的吉他声同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灯那因为激动而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中回响。
一秒,两秒...
就在悠悠子以为一切都将结束的时候,灯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粉色瞳孔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福助手中的吉他也再次爆发出相映衬的清冽Riff——
[望雨山茶一株,变强皆是空想!]
灯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自毁倾向。
那不是在唱歌,那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灵魂撕开,袒露给这个世界看!
[盼雨山茶一株,强大都是幻想!]
福助的和弦却依旧稳定,如同心跳般将乐音泵入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他不再是那个沉稳的伴奏者,而是与灯一同在风暴中狂舞的舞者!
[本应清醒的今天也搞砸了!这就是现实...]
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紧紧握着麦克风,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cRYchIc解散的雨夜,祥子冰冷的背影,朋友们分崩离析的画面...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闪回。
[本该理智的今天也告吹了!这便是现实!]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着唱完的。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吉他的轰鸣也戛然而止。
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剧烈地喘息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狼狈地贴在脸上。
她停下了歌唱,手中的麦克风无力地垂下。
福助也放下了吉他,他看着灯,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平静,而是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惜。
他站起身,走到灯的身边,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最终只是停在了半空中,然后缓缓收回。
“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却多了一份罕见的温柔:
“我说过了,那不是你的错。非要说的话,错的是我,把你们卷了进来。”
悠悠子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敢动。
大槻悠悠子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杯中蜂蜜水里浮动的柠檬片,耳朵却高高竖起,捕捉着房间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她悄悄抬眼,看到高松灯用手背,有些笨拙地用力擦拭着自己脸上的泪痕。
她的动作很用力,仿佛想要将刚才所有的脆弱和失态都一并抹去。
那张原本苍白的小脸,因为用力的摩擦而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
接着,灯做了一个深呼吸,胸膛随之起伏,像是在努力将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漂亮的粉色瞳孔虽然依旧红肿,但里面的迷茫与绝望已经被一种清澈而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丸山先生,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唱歌时那般颤抖和撕裂,虽然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的平稳,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沉着。
“今晚的失败,是我们还不够好的证明。”
她看着福助,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坦然接受了结果的澄澈。
这让福助准备好的一系列安抚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预想过灯可能会继续哭泣,可能会歇斯底里地质问,也可能会陷入更深的自闭与沉默,但他唯独没有预料到这种近乎于冷静的自我剖析。
灯的眼神变得愈发清晰,仿佛刚才那一场酣畅淋漓的宣泄,将蒙在她心头的所有迷雾都冲刷干净了。
“但是,我不会放弃唱歌。即使没有事务所的支持,我也会继续唱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了那把静静靠在沙发上的马丁吉他,仿佛能从中看到刚才福助弹唱的影子。
“就像您刚才唱的《Lemon》里那样,即使失去了重要的人,也要继续成为某人的光芒。”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福助的心上。
他瞳孔微缩,看着眼前的少女。
“所以...”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福助,甚至对他微微鞠了一躬,姿态诚恳得令人心疼。
“请带着‘有刺无刺’,走向更大的舞台吧。她们确实...比我们更值得这个机会。”
福助彻底愣住了。
高松灯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对她的所有预期和判断。
这个在他资料里被标记为“内向”、“自卑”、“情绪不稳定”的少女,此刻所展现出的坚韧与胸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错愕。
她不是在乞求机会,不是在为自己的失败寻找借口,而是在坦然接受了最残酷的结果之后,依旧选择挺直脊梁,坚持自己的道路,甚至还能为“敌人”献上祝福。
这是一种怎样强大的内心?
一瞬间,福助脑中准备好的所有应对方案都宣告作废。
他无法说出“我本来就不打算签你们,这只是一场考验”这种会瞬间摧毁她此刻觉悟的真相,也不能简单地用“下次还有机会”这种空洞的商业辞令来敷衍她。
面对这样一份纯粹而滚烫的决意,任何话术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他就这样出乎意料居然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灯的这份决意。
就在这片诡异的沉默即将再次笼罩房间时,一个清脆而急切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等等!福助先生,你不觉得这样太可惜了吗?”
悠悠子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桌上的空玻璃杯,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但她完全没在意,几步冲到福助和灯的中间,毫不畏惧地迎上了福助那因为被打断而显得有些不悦的目光。
她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一脸茫然的高松灯。
“这孩子!这孩子刚才唱歌的时候,那种‘即使被全世界否定也要唱下去’的劲头...”
悠悠子的话语突然卡住了。
她原本想说“不像...”,那个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看到福助骤然收紧的下颚线,她硬生生地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说!不能在这种时候提那个名字,那等于是在他最深的伤口上撒盐!
‘可恶!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悠悠子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放弃了委婉的比较,转而用一种更直接也更具攻击性的方式,将矛头对准了福助本人。
“菊里姐总说你眼光毒,能从一堆石头里挖出钻石来。但我看你现在是不是太‘商人’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
“只算计着眼前的胜负,只看谁在台上更亮眼,难道你忘了音乐本来是什么东西了吗?”
福助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也冷了几分。
这已经超出了工作讨论的范畴,几乎是在指责他的职业操守。
“悠悠子,这不关——”
“当然关我的事!”
悠悠子想也不想地打断了他,她的情绪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激动。
她不仅仅是在为灯抱不平,更是因为灯刚才那份决绝的姿态,让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让她心痛不已的影子。
“我也是唱歌的人,我看得出来!”
她直视着福助那双幽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孩子和...和她一样!她们都是那种,就算被踩进泥里,也会想办法从泥里开出花来的人!她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她甚至愿意祝福抢走她机会的人!这种心性,这种器量,你确定要让她就这么‘自我成长’吗?”
悠悠子的声音越来越急,像一连串的质问炮弹,密集地砸向福助。
“万一...万一她钻牛角尖走偏了呢?万一她觉得‘成为别人的光’太累了,干脆就让自己熄灭了呢?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不是你当初最担心,最害怕,最悔恨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