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老冢智抱着怀里那个装满了各式毛绒玩偶的沉甸甸的塑料购物筐,眼神有些发直。
她的目光越过筐沿,落在几步之外那台抓娃娃机的玻璃橱窗前——丸山福助刚刚又投下三枚硬币,随着机械爪一番看似随意却又精准至极的挪移、下探、收紧,一只穿着条纹睡衣的熊玩偶应声掉落进洞口。
他弯下腰,伸手从取物口拿出那只熊,随手丢进旁边另一个同样塞得满满的购物筐里。
然后,男人直起身,转头看向她身边脸色已经隐隐有些发绿的电玩厅值班经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天气:“这台的红兔子应该也到保底次数了,你要试试吗?”
经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艰难地挤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像快要哭出来了:“您……您请便。”
智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有点乱,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几十分钟前——事情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发展到这个荒谬境地的?
稍早些时候,当两人决定用抓娃娃机消耗剩余的游戏币时,智其实是带着点“他这么敢说看他能有多厉害”的试探心理。
她自己先走到一台放着黑色猫咪玩偶的机器前,投了十几个币尝试。
机械爪不是抓力太松,就是下落位置偏差,那只黑猫玩偶每次都只是被挪动一点然后滑脱。
她撇了撇嘴,准备放弃,想着换个目标或者干脆不玩了。
然而,当她转过身,却看见福助已经抱着四个玩偶走过来了——一个企鹅,一个独角兽,一个柴犬,还有一个配色浮夸的彩虹小马。
他走路的姿态依旧从容,但怀里那些五颜六色的毛绒玩具让他冷峻的形象产生了一种近乎滑稽的反差感。
“你还真的很擅长这个啊?”智确实有些惊讶,忍不住脱口而出。
她知道这个男人在很多方面都显得“超规格”,但抓娃娃这种带着运气成分的娱乐项目也能如此驾轻就熟,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我很少骗人。”福助说着,已经走到了另一台机器前。
他单手抱着那四个玩偶,另一只手熟练地投入三枚硬币。
前两次下爪,他的操作看起来相当随便,几乎是瞥了一眼就按下按钮,机械爪随意地抓取、抬起、掉落,什么也没抓到。
但到了第三次,他的动作明显变了。
男人的身体微微前倾,幽绿色的眸子专注地盯着玻璃橱窗内的爪子,手指在操纵杆上做了几次极细微的调整,确认位置后果断拍下按钮。
机械爪稳稳落下,精准地扣住一只穿着水手服的小熊玩偶的脖子,然后抓钩平稳上升,移动到洞口上方后松开,玩偶“咚”地一声掉进出货口。
智看得新奇,忍不住凑近了些:“你怎么做到的?”
福助弯腰取出那只小熊将它塞进自己怀里,让那堆玩偶又壮大了一点。
他走向下一台目标机器,语气漫不经心地解释着,仿佛在谈论什么常识:“这种东西一般都有内置的‘保底’机制,需要垫一定的抽数,爪子抓力才会在特定次数后达到能抓上来的阈值。”
他目光扫过一排排机器:“观察一下娃娃的摆放位置、爪子的初始力度,再试几次,差不多就能推断出哪台机器大概到了保底的时候。一般来说,越好看、越受欢迎的娃娃,所在机器的保底所需次数就越多,老板也要控制成本嘛。”
他这话其实不完全是在糊弄智。
很多年前,在他还和星歌她们组乐队胡闹的青春时期,他就真的花时间研究过很多家电玩厅抓娃娃机的规律,总结过一些粗糙的经验——比如通过观察爪子的摆动幅度推断抓力周期,或者记住某些特定款式娃娃的出现位置和被抓走的频率……
那时候他带着星歌她们去电玩厅,用这种半吊子的“技术分析”加上一点运气和直觉,成功概率大概能有六成左右,足够在同伴面前小小地“装”一下,看她们惊讶或欢呼的表情。
而现在,他有了更“可靠”的辅助。
系统作为一个情报获取渠道,读取出每台机器离保底还差多少次简直不要太简单。
‘小开不算开。’他对此心里毫无负担。
回到当下,智看着眼前这已经无法用“擅长”来形容的景象,总感觉自己有点麻木了。
他们原本剩下的八十多个币,早就在福助这种“三抓内必中一个”的高效收割下消耗殆尽。
这还没完,福助甚至自己又去服务台买了一大盒,足足一百个新币。
他提着那盒亮闪闪的硬币在抓娃娃机区域里来回巡弋,策略简单而残忍:他不再固定玩一台,而是频繁更换目标。
似乎是通过观察和“计算”,快速判断哪台机器已经接近或达到了保底状态,然后过去,投币,下爪,收获。
成功率居高不下,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几台机器之间走动,用哪台哪台就好像突然变得“听话”起来,爪子变得有力而精准,一抓一个准。
随着他怀里的玩偶越堆越高,那位值班经理坐不住了,他脸上的职业笑容早就挂不住,快步走过来,但没有阻止福助继续玩,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顾客凭本事抓的,没有禁止的道理。
经理非常“贴心”地提供了两个最大的购物筐。
“先生……您抓了这么多,拿着不方便吧?用这个,用这个装。”经理的笑容僵硬,递过筐子的动作却非常迅速。
福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将怀里那一大堆玩偶“哗啦”一下倒进一个筐里,然后转身继续他的“收割”大业。
智站在一旁,看着福助提着空筐走向下一排机器,又看看经理那张绿得快滴水的脸,心里莫名地有点想笑。
这要是在某些由极道背景经营的小店,估计早就有几个彪形大汉围上来,“礼貌”地请他们离开甚至“协商”回收玩偶了。
幸亏鲁帕和她住的这片区域治安良好,商家也相对正规。
这位经理除了脸色难看、内心滴血之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手法诡异得像开了透视挂的男人,神态自若地将每种款式的娃娃都至少抓了一个。
然后男人就提着两个塞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购物筐,神态自若地从他面前走过,朝着出口方向扬长而去。
离开电玩厅,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提着这么两大筐显眼的毛绒玩具走在街上实在不太方便。
福助很快找到了附近商场提供的自助存物柜区域,选了一个最大号的柜子,将两个筐里的玩偶尽数塞了进去。
金属柜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那一片五颜六色的战利品。
不过,在关上柜门之前,福助专门从那一大堆玩偶里,挑出了最初智想抓却失败了的那个黑猫玩偶。
它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赤红色的,造型简约,带着点酷酷的感觉。
福助拿着它,转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智的怀里。
“这个,”他的语气很平常,仿佛在递一份文件:“很适合你。”
“哈?!我才不要干这么幼……”智下意识地反驳,让她抱着个玩偶逛街?这像什么样子!
“戴着口罩也不是万能的,”福助打断她,理由听起来非常充分:“万一不小心被人认出来了呢?你抱着这个玩偶,看起来这么……嗯,可爱,路人的注意力会被玩偶吸引,下意识地把你归为‘带着玩偶出来玩的普通女孩’,而不是跟舞台上那个又飒又酷、弹着键盘的海老冢智联想到一起。这算是……双重保险,对。”
他甚至还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个临时想出的说辞。
“尽说歪理……”智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信和嫌弃,但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将那只黑猫玩偶抱在了怀里。
毛绒玩具软乎乎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她没有再试图把它塞回储物柜或者丢掉,只是别过脸看向另一边。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在智的带领下,两人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走进一家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干净的日式居酒屋。
这个时间点,居酒屋的午市刚刚开始,客人不多。
他们选了角落里一个靠墙的桌子坐下,木质桌椅带着岁月的痕迹,环境还算舒适。
智看了看菜单,要了烤饭团、一份炖煮蔬菜和一杯果汁。
福助则点了一碗招牌的酱油拉面,外加一杯冰水。
等餐的间隙,智将那只黑猫玩偶放在身旁的空椅子上。
玩偶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为这个小小空间增添了一丝不合时宜的童趣。她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男人,他正拿着手机,似乎在处理什么信息,侧脸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食物很快被端上来。
智小口吃着饭团,福助则用筷子挑起碗里的拉面。
智注意到他吃面的方式很特别,没有像大多数日本人那样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而是将面条用筷子卷起送入口中,咀嚼时也几乎听不到什么响动,显得异常安静。
她下意识地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还真像鲁帕说的,你吃面没声音的。”
“习惯了。”
“你以前……难道不在日本生活吗?”
福助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嗯……你猜?”
“我上哪儿猜去。”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低头戳了戳碗里的蔬菜。
“反正不在日本就是了。”福助给出了一个等于没说的答案,然后继续吃他的面。
“……哦。”智应了一声,也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提及的过去,她很清楚这一点。
午餐在一种相对平和的安静中进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店内播放的轻柔背景音乐。
然而这份平静在午餐进行到一半时被打破了。
“啊——!”一声短促而充满悲鸣意味的惊呼从他们隔壁的卡座传来。
智和福助同时抬起头望去。
只见隔壁桌坐着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黑色长裤的年轻人,他面前的桌子上,原本放着一个动漫角色的玩偶,不知道是因为没放稳还是被手肘不小心碰到,那个玩偶倒了下来,正好砸翻了放在旁边的调味料瓶。
瓶子滚倒,里面的红色粉末洒了一些出来。
而更倒霉的是,玩偶倒下时还带了一下他面前的面碗边缘,导致碗倾斜,里面剩下的一点汤汁泼溅到了桌面上,弄湿了一小片区域。
值得庆幸的是,食物没有泼到年轻人自己身上,而且他手边那杯麦茶稳稳地立着安然无恙。
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扶正玩偶和调料瓶,又抽出纸巾擦拭桌面,脸上满是懊恼和尴尬,耳朵尖都红了。
福助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不是那种深刻的熟悉,而是一种“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几次”的模糊印象。
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询问系统:‘我怎么感觉这家伙好像老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身边?’
系统的电子音几乎瞬间回应,效率极高:
【检索宿主接触记录……匹配成功。此人最早被记录出现在十二年前,宿主尝试诱骗队友们舔冬季户外金属栅栏那次,他就是当时屋内的那个孩童;之后是宿主与河原木桃香在家庭餐厅进行“假扮情侣”策略协商时,他在餐厅大堂用餐;最近一次是有刺无刺与myGo!!!!!的公园LIVE,他当时在观众人群中。】
福助快速调出了系统根整理出来的关于这个年轻人的粗略情报——姓名普通,住址普通,职业普通,社交关系简单,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特殊背景或行为模式。
‘不是,为什么啊?’福助感觉有点诡异:‘他什么值得注意的点都没有,一个完全的普通人,为什么会像那种……固定刷新的背景Npc似的,总是出现在我相关的场景附近?概率上讲也太奇怪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宿主,您信命吗?或者说,信某种……奇妙的缘分之类的东西吗(??? )】
福助没理会这略带玄学色彩的反问,只是将这归类为一种难以解释的巧合,或者系统记录带来的认知偏差,毕竟是因为系统存在他才注意到了这些巧合,而没有系统的人可能根本不会在意这么一个路人甲。
他正思索着,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看什么呢?”
她注意到福助盯着隔壁桌看了好一会儿。
福助瞬间回神,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
他指了指那边还在狼狈收拾桌面的年轻人,用一种长辈告诫晚辈般的口吻对智说:“你可不要学那个大哥哥,吃饭的时候还老把布娃娃摆桌上,你看,差点掉碗里了吧?多麻烦。”
“?”智先是愣了一下,没完全理解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教育”指向。
但她下意识伸出手,将放在身旁椅子上的那个黑猫玩偶往自己身后拢了拢,用身体和椅背将它更严实地遮蔽起来,仿佛生怕它也遭遇类似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