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
一线天峡谷内的血腥味，久久不散，与火堆燃烧松木的噼啪声和焦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战争独有的、令人心悸的气味。
胜利的狂喜，如同潮水般褪去，留下的是疲惫的身躯和亟待处理的繁杂事务。
高峰的命令，在夜色中清晰地传递，驱动着这台刚刚赢得胜利的战争机器，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战后清理。
战死者的遗体被同袍们轻柔地收殓起来，脸上血污被擦拭干净，破碎的衣甲也被尽力抚平。
每一具遗体旁，都立着一块写有姓名的木牌。
这是高峰定下的规矩——磐石寨的每一个牺牲，都必须被铭记。
洛琴亲自监督着伤员的救治。
重伤的磐石寨锐士和气息奄奄的大傻，在服用过高峰赐予的“神水”后，都奇迹般地保住了性命，被安置在最舒适的地方休息。
而杜威，虽然也被高峰灌了几口灵水，毒素不再蔓延，但伤势实在太重，依旧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地躺在担架上，由两名降兵小心翼翼地看护着。
当峡谷内的尸体被清理干净，兵甲战利品堆积如山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四百多名独山寨降兵，被集中在峡谷的一片空地上，四周是手持长枪、神情警惕的磐石寨士兵。
他们跪坐在地上，如同被圈禁的羔羊，脸上写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茫然。
他们知道，决定自己生死的时刻，到来了。
高峰，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走到了他们面前。
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夜色中，仿佛能看穿每一个人的内心。
峡谷内，鸦雀无声，只听得到降兵们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高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但这无声的注视，却比任何刀剑都更有压力。
降兵们不敢抬头，纷纷将头埋得更低。
过了许久，高峰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传遍全场：
“熊霸天，死了。”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降兵们的心里激起千层浪。
“你们的二当家聂空，在背后捅了兄弟一刀后，第一个跑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现在的独山寨，完了。”
高峰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们，也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降兵中，开始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他们中的许多人，并非天生的恶匪，不过是被裹挟的流民，或是活不下去的农夫。
如今靠山倒了，未来在哪里，无人知晓。
“但是！”
高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所有降兵，都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我高峰，今天给你们一条新的路！”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
“在我这里，没有背叛，没有猜忌！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放下武器，拿上三天的干粮，离开鬼见愁！从此以后，是生是死，各安天命！我绝不追究！”
他停顿了一下，给众人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
一些降兵的眼中，露出了意动之色，能活着离开，总是好的。
“第二！”
高峰的声音，变得更具穿透力，充满了蛊惑。
“留下来！加入我的磐石寨！”
“我不能保证你们人人都能升官发财，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人人有饭吃，顿顿能吃饱！不仅有麦饼，还有肉汤！”
这句话，瞬间击中了所有人的软肋，饱饭，对他们而言，是天大的诱惑。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只要是我的兄弟，被人欺负了，我替你们出头！家人受了委屈，整个磐石寨都是你们的靠山！”
这句承诺，让许多孤苦无依的降兵，眼眶瞬间红了。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变得铿锵有力：“第三！只要你们奋勇杀敌，立下功劳，我就敢给你们赏赐！赏银子，赏女人，赏土地，赏你们一个光宗耀祖的前程！”
“路，我已经给你们了。是走是留，现在，自己选！”
说完，高峰便不再言语，负手而立，静静地等待着。
场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降兵们面面相觑，眼神中闪烁着挣扎、犹豫、和一丝丝被点燃的渴望。
终于，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降兵，颤抖着站了起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高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俺……俺爹娘都饿死了，俺没地方去了！俺愿意加入磐石寨！给寨主当牛做马！”
他的行动，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我也愿意！寨主！收下我吧！”
“我也留下！”
“只要能吃饱饭，俺这条命就是寨主的！”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跪倒在地，宣誓效忠。
当然，也有少数人，依旧低着头，神色犹豫。
他们或许在山外还有家人，或许是不愿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高峰对此，并未强求。
“想走的，现在就去那边领干粮。我高峰说话算话，绝不为难你们。”
最终，有三十多人选择了离开。
他们在磐石寨士兵的监视下，领取了干粮和一囊水，默默地走进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而剩下的四百余人，则全部选择了归顺！
看着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新成员，高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人心之战，远比刀剑之战，更为重要。
处理完降兵的事情，高峰将目光投向了柳乘风。
这位独山寨的前军师，自始至终都默默地站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一切，眼中赞赏的光芒，越来越盛。
“柳先生。”高峰开口道。
“罪人，在。”柳乘风连忙上前，恭敬地垂首。
“你之前说，要替我拿下独山寨？”
“是！”柳乘风精神一振，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寨主，时不我待！我愿即刻出发！趁着聂空还未逃回山寨，也趁着其他山头还未收到消息，以雷霆之势，控制住独山寨！否则，迟则生变！”
高峰点了点头，对他的判断表示认可。
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话锋一转，问道：“你刚才也看到了，我磐石寨兵力大涨，光是降兵就有四百多人。这些人，人心未附，如何管理，是个大问题。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这是一个考验，柳乘风心中一凛，知道高峰是在考校他的内政之能。
他稍作思索，便条理清晰地说道：“回寨主，乘风以为，当行三策。”
“第一，‘打散编制，分而治之’。绝不能让降兵抱团，需将他们以什为单位，打散插入磐石寨各队之中，由磐石寨的老人担任什长、队率，以此达到掌控与同化的目的。”
“第二，‘区别对待，树立标杆’。对降兵中的技术人才，如工匠、医师，要给予优待，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对那些有家室的，要妥善安置，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如此，可安大部分人之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严明军纪，赏罚分明’。需立刻设立军法官，颁布严苛军纪，任何人触犯，无论新兵老兵，一视同仁，一体严惩！
同时，要建立明确的军功授田、授爵制度，让所有人都有一个看得见的盼头！有严刑峻法束其行，有厚赏功名动其心，何愁大事不成？！”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切中要害。
就连一旁的洛琴，都听得连连点头。
“很好。”高峰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你说的这三策，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看着柳乘风，终于做出了决定。
“柳乘风！”
“在！”
“我命你为磐石寨‘赞军校尉’，暂领军师之职！位同队率！”
这，是第一个正式的任命！
柳乘风浑身剧震，眼中涌起巨大的惊喜与不敢置信！
他本以为，自己至少要立下大功，经过长期的考验，才能真正进入磐石寨的核心层。
却没想到，高峰竟然如此干脆，仅凭一番对答，就给了他如此重要的职位！
这份信任，这份气魄……
“乘风……何德何能……”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我用人，只看能力，不看出身。”高峰打断了他，“你提出的这三策，就值这个职位。”
“现在，我再问你，你还要去独山寨吗？”
柳乘风瞬间明白了高峰的意思，他这是在给自己选择。
是留在山寨，以军师身份辅佐他处理内政，还是继续去执行那个充满风险的夺寨任务。
柳乘风没有丝毫的犹豫，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决绝：
“谢寨主授职！但乘风的投名状，尚未完成！乘风，还是要亲手去为寨主，取回独山寨！”
“好！”高峰要的，就是他这份决心。
“我给你三百新降的兵马，你亲自去挑选！另外，”高峰指了指磐石寨的方向，“我再给你五十名磐石寨的老人，由斥候队率李四带领，随你同去！他们，既是你的助力，也是我的眼睛。”
恩威并施，制衡之道。
柳乘风心中再无半分侥幸，有的只是彻底的敬服。
“属下，明白！”
“熊霸天的脑袋，割了带上。你那几个心腹亲兵，先留在这里，我会好生‘照顾’他们。去吧，带着人，先去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再出发。”
“是！属下告退！”
柳乘风再无二话，重重叩首后，转身离去。
他先是面色冷峻地走向熊霸天的尸体，手起刀落，割下首级用布包好，随即开始在降兵中，大声挑选起了人马。
他的行动，果断而高效，已经完全代入了“磐石寨赞军校尉”的角色。
李四也领了命令，带着五十名精悍的老兵，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一支五百多人的队伍，很快便集结完毕。
他们在夜色中，领取了干粮和火把，浩浩荡荡地，朝着独山寨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高峰知道，自己的霸业，又落下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而现在，是时候，犒劳那些为自己流血拼命的兄弟们了。
高峰站在了峡谷中央，一块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
他的身后，是几十名亲卫，手持火把，将他染血的身影映照得如同神明。
台下，磐石寨的所有战兵，以及那些通过了初步甄别，被允许旁观的降兵，近千人，黑压压地站在一起，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狂热、敬畏、期待，聚焦在高峰的身上。
他们知道，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要到了。
论功行赏！
高峰的目光，沉静而锐利，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挺直了胸膛，激动得浑身轻颤。
“此役，我们胜了！”
高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们三百兄弟，正面击溃了独山寨八百精锐！斩杀了凶名赫赫的裂山熊熊霸天！从今天起，这鬼见愁山脉，再没有谁，敢小觑我们磐石寨！”
“喔！！！”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高峰抬手，虚虚一压，欢呼声戛然而止，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寂静。
“胜利，不是凭空得来的！”
高峰的声音，变得激昂。
“是靠着在座的每一位兄弟，用你们的血，你们的汗，你们的命，拼回来的！”
“我高峰，赏罚分明！有功者，必赏！有大功者，必重赏！”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亲卫，立刻抬上来了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箱子打开，在火光的映照下，里面那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洛琴！”
“属下在！”洛琴手持一本册子，快步上前。
“念！”
“是！”
洛琴清了清嗓子，用清脆而又洪亮的声音，开始宣读。
“磐石寨第一锐士队，在此战中，担任正面阻击任务，鏖战不退，伤亡惨重，居功至伟！队率王虎，赏银五十两，升为第一曲曲长！”
“第一锐士队所有战兵，每人赏银五两！凡战死者，抚恤金追加至三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