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安陵容参见皇上太后,皇上太后万福金安”
月柠敛衽屈膝,从容下跪行礼,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局促。
她身上那件石青色暗纹缎面旗装,此刻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更显雅致不凡。
领口袖边滚着极细的银线,裙摆处用苏绣技法绣的几片水色荷叶,脉络分明,似带着江南水乡的湿润水汽,风一吹便要轻轻摇曳。
腰间系着的藕荷色绦带,坠着一枚小巧的银质莲花佩,此刻安静地贴在她腰间,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细窈窕。
原本还因冗长的殿选而面露烦躁、百无聊赖的皇上,忽闻这道清灵婉转的声音,像是山涧清泉淌过石滩,瞬间便被勾起了兴趣。
他抬眸望去,只见那跪立的女子,一身素净衣装,与周遭那些满身珠翠的秀女截然不同。
她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浑身透着一股干净澄澈的气质,像雨后初绽的白莲,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柔润,叫人心里无端生出几分熨帖。
皇上顿时来了兴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抬起头来。”
月柠闻言,缓缓抬眸。
那一瞬间,殿内仿佛静了一瞬。一张清纯无瑕的脸庞映入皇上眼帘,肤若凝脂,眉眼精致,杏眼水光潋滟,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无辜,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不点而朱。
方才的温婉里,又添了几分叫人怦然心动的惊艳。皇上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份悸动来得猝不及防,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眼底满是满意的笑意,转头对身旁的太后笑道:“皇额娘,您看——”
太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月柠垂着眸,神情温顺,不见半分张扬之气,便缓缓颔首:“模样周正,性子瞧着也温婉柔顺,还不错。”
说罢,太后看向阶下的她,语气平和地问道:“可曾读过什么书?平日里擅长些什么?”
月柠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清软却清晰:“回太后的话,臣女读过《千字文》《女则》《女训》,识得些字,闲暇时最擅长的,便是女红刺绣。”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大气得体,太后听了,眼中的赞许又添了几分,暗自思忖:
出身不过是县丞之女,家世低微,没有外戚势力傍身,这般容貌性情,伺候皇上正合适,既不会像那些高门贵女般恃宠而骄,威胁不到皇后,也能安分守己地在宫里度日,再度点了点头。
一旁的太监见状,立刻高声唱喏:“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留牌子,赐香囊!”
“臣女叩谢皇上、太后恩典,祝皇上、太后万福金安。”月柠俯身叩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待到跟着队伍转身退出时,月柠状似无意地回头望了一眼。
恰好对上皇上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立刻像受惊的小鹿一般,飞快地垂下眼帘,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脚步也加快了几分,透着几分少女的羞怯。
这一幕落在皇上眼里,只觉得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痒丝丝的,愈发觉得这女子清纯动人,惹人怜爱。
走出大殿,云宝儿的声音便在识海里响起来,满是好奇:“柠姐姐,你方才为什么要回头看一眼呀?”
月柠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脚步从容不迫:“赌一把罢了。我回头看他,若是他也在看我,便能更深地在他心里留个印象,这对我日后入宫,可是大有裨益。”
她轻轻吁了口气,眸光清亮:“现在,第一步已经顺利完成了。接下来,只需要把宫外的铺子和家里那边安排妥当,静候入宫便是。”
说罢,她便随着出宫的人流,一步步走出了这座巍峨的宫墙,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也没有再关注身后殿内的任何动静。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咯吱”声响,将宫城的红墙金瓦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月柠靠着软枕,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枚赐下的香囊,锦缎上绣着的缠枝莲纹细腻精巧,透着皇家独有的华贵。
云宝儿在识海里安静了半晌,这会儿才忍不住开口:“柠姐姐,我们直接回那个小院吗?安氏族人那边……”
“不急。”月柠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眸光清亮,“我撒下去的饵,鱼儿该咬钩了。”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猛地一顿,车外传来听心略带警惕的声音:“来者何人?为何拦着车驾!”
月柠眸色微动,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暮色四合的长街上,立着一队身着锦袍的仆从,簇拥着一位年近五旬的中年男子。那人面容方正,颔下留着三缕短须,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眉眼间透着几分官场历练出的精明干练。
见车帘掀开,男子面色一肃,率先撩起衣摆,身后仆从亦齐齐躬身,一行人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声音洪亮又恭敬,震得暮色里的长街微微发颤:“下官安仲文,率家仆,恭迎小主!”
月柠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讶异,缓缓走下马车。她今日穿的还是那身石青色旗装,褪去了殿选时的拘谨,更添了几分从容温婉,站在渐沉的暮色里,像一枝临水而立的芙蓉,清丽动人。
她款步上前,虚扶了安仲文一把,声音清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安大人快请起,不必多礼。”
安仲文却忙不迭侧身躲开,不敢受她这一扶,腰身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满是恭谨,带着几分诚惶诚恐:“小主,这可使不得,臣受不起!”
他身后的仆从也跟着伏低身子,大气不敢出,满街的暮色里,只余他恭敬的话音在回荡。
待他话音落定,月柠才缓缓收回手,唇边笑意不改,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轻轻唤了声:“伯父。”
这一声伯父,瞬间便将方才君臣之间的疏离打散了几分,安仲文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绽开喜不自胜的笑,连忙顺着话头应下,语气里的热络又添了几分:“哎!我的好侄女!一晃这么多年,你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跟仙女儿似的!”
月柠面上半点不显窘迫,只柔柔地弯了弯眉眼,敛衽屈膝,声音软得像江南的春水:“先前家父总在家念叨,说京里有位同族伯父,为人最是仗义疏财,只可惜侄女福薄,一直没机会登门拜见。今日得见伯父,真是侄女的荣幸。”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同族”的亲,又捧了安仲文,听得安仲文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