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乔柏。邵道友要递话，老夫接。要问旁人佩剑的来历，总得先说个缘由。”
乔柏从长青山门前的石阶下来，站到界碑旁。邵承岳朝他身后看去，半山的白雾遮住了上山的路，连门楼也只看得见一角。
“那柄剑劈开了我师弟的本命铜盾。宗里遣我来问剑，杜掌门可愿见我一面？”
“他的剑，老夫答不了。海上的事，他跟我提过。邵道友赎回去的那柄青剑，可还好用？”
邵承岳抬起了眼。杜衡连赎剑的事都告诉了这个老人。那一百枚中品灵石是他亲手付出去的，比起灵石，他倒记得更清楚的是接剑时的分量。剑还是原来那柄剑，魏师弟却只剩下一个元婴，连人带剑，一只手便托得住。
“剑回去了，握剑的那只手可回不去。”邵承岳取出一枚玉简，“所以这封帖，我得亲自来递。”
玉简越过界碑，乔柏伸手接了过去。
巡船回港后，陆峤便将那一战的经过报回天玄宗。宗里又召邵承岳回去，问起那面盾。杜衡是绕过盾面伤了魏峥，还是一剑连盾也斩开了？他在殿上以灵力划出一道斜痕，从盾心一直划到盾缘。看到最后，原先主张替魏峥追讨的人也静了下来。
宗里要他亲自来问剑的出处，设法请杜衡携剑相见。临出殿时却还有一道吩咐给他：那名持剑的中期女修也许还在山上，见不到人便另想法子，不得先动手攻山。
乔柏的神识从简中退了出来：“择地相见，还请他携剑。道友，你肯应这样的帖子么？”
邵承岳垂眼望着碑侧那只手。玉简还在乔柏掌上，随时能递还给他。换了自己，才从别人的巡船底下杀出去，也断不会提着剑应邀。
“那我先求一件别的。我想替师弟赎半面铜盾。他往后若能重炼，有旧胎在手，总好过凭空起炉。断口上若还留着剑痕，我带回宗去，也算有个交代。”
“赎盾的事，我可以替你捎句话。道友预备出多少？”
“得看断口还能不能用。道友若嫌麻烦，带我去存器的地方，开柜让我认一眼就行。东西仍搁在原处，价钱我当面报给你。”
乔柏将玉简搁在碑头：“我师弟的私柜，自然要他亲自开。便是个筑基小友送来修的东西，老夫也不能开给你挑。”
“那面盾从一块铜胎养起来，我亲眼看着它成的。今日求见故物，如何就成了挑别家的东西？”
“在海上，邵道友开口要过盾么？”
邵承岳记得自己当时开口要的是袋子。对面的人连袋子也没给，脚下那柄青剑叫阵纹压着，魏峥的元婴却还在伸手往回招。当时若为那半面铜再争一阵，女修的飞剑就要追到船头了。
“那日赎的是剑。今日我要看盾，自会另出价。”
乔柏点点头：“这话我替你带到。肯不肯卖，要他自己答。”
邵承岳还要开口，一名筑基修士驾着飞剑落到山道上，认出碑旁站着两位元婴，忙将剑一收，远远候在道边。门楼那头却有人喊他：“阵盘带来了？趁热送过来！”
那人这才上前。储物袋里取出来的是一只扁陶盒，缝里透着红，一头沾了新泥。他跟两人行过礼，将盒盖掀起一线，里头一面聚火阵盘还带着火气，盘上的裂纹从石槽延到边沿。
“三次了，每回收火，裂口就合上，送到山上你们都看不出坏在哪儿。”他伸着两只手托给岑鹤，“岑前辈，劳您跟匠坊说一声，这回可别等它凉透了才看。”
岑鹤伸手来接。邵承岳也看见了那道裂口。陶盒要往匠坊送，正好借它看一眼，长青的器物进山之后交给谁。他的一缕神识贴着盒盖送过去，等岑鹤转身。
白雾在阶下开了一步宽。陶盒越过界碑，露着红光到了雾里，邵承岳的神识却探了个空。方才他还瞧见第一级石阶缺了个角，此刻循着缺口往里探，雾里连陶盒是往左还是往右都辨不出了。
乔柏一手按在碑上，那条窄路还开着。他抬手招呼送件人：“火从哪一头窜出来，你自己见过。进去指给我师弟，趁那道缝还没合。”
那人赶紧追上去。等他俯身把阵盘转给岑鹤看，乔柏才松开碑纹。雾合在那人身后，袖里银环刚从邵承岳腕上浮起，又贴了回去。
筑基修士就这么从他身旁进了山门。他若要跟上，先得拿银环劈开这层雾。他往道旁让了一步，石阶里传来岑鹤的声音：“这回看清了，送进去还来得及。”
那筑基修士退回碑外，手上沾了点红泥，在道袍上蹭了蹭。两位元婴仍站在原处，他一时拿不准该不该走。
邵承岳往旁边让开山道：“小友，你这阵盘是长青做的？”
“晚辈在集上买的旧货。六枚下品灵石，用了两个冬天。配我那口小炉，熔灵铜一直够用，我舍不得把它扔了。”
“长青收旧货，也上同一个集？”
“前辈到集上一看便知道了。哪家肯收坏了的盘，卖旧货的人最清楚。我只想讨个准话，这盘还值不值得修。”
他耳朵仍朝着雾里。乔柏见了，向他招了招手：“晚些到门楼问岑鹤。若只得个废铜价，叫他给你原样送还。”
那人道了谢，这才放心御剑下山。邵承岳看着那道剑光落进山脚的集子。这人为了六枚下品灵石肯跑三趟，跟长青做买卖的又岂止他一个。要找一柄剑，摊主未必见过。要问长青平日从哪家收料，却用不着进山。
邵承岳伸手去取碑头的玉简。邀人携剑的帖子在碑上搁了半晌，乔柏始终不肯接。倒是提到赎盾时，老人认真问过一句价钱。
他以神识抹去“携剑”二字，又把原先约见的地方一并抹去，添了一行，重新递给乔柏：“我愿出价赎半面铜盾。若杜掌门肯见我，地方由他挑，带不带剑也随他。清平城北码头能给我递话。”
乔柏读过，这回才收进袖里：“好。这一封，我亲手转给他。”
邵承岳拱手辞过。天色将晚，他径往山下去，顺着方才那道剑光落处，在集口找到一个卖旧器的摊子。
摊主正收拾那杆秤，见有客停在摊前，又把秤摆了回去：“前辈看中了哪件？”
“我想看看长青匠坊肯花钱收的东西。你手上就有，还是得往别家找？”
摊主拈起一块剥了皮的盘底，在秤盘边轻轻敲了一下：“您要找长青收的那种，可别照着这个买。这些是人家拣剩的。明早有送料的过集，您肯出路钱，我领您去看挑好的货。”
邵承岳捏起那块盘底，指腹从断面抹过，松散的铜末落回秤里。他将盘底放回秤上：“明早我来。带我见见送料的人。”
——
磨溪坳山背的炉场里，午时还没到。纪尘让旧铜炉侧悬在案上，一缕灵力沿炉腹裂口送进去，轻抬那块烧黑的补片。炉内完好的银纹也被牵起了一点。
孟秋宜将掌套垫在炉身下，稳住它：“贴得太深了。若把里头这一圈也带出来，这口炉就只剩废铜了。”
纪尘撤回牵引，银纹伏回炉壁。场主望着那道裂口，手已伸向腰间的钱袋。
“娘，让我托着。劳您在案上腾个地方。”
孟秋宜腾出半边案子。纪尘从储物袋里取出炼器用的养器托盘，将炉稳在盘上，指尖循着炉内尚好的器纹慢慢移过去。
场主已摸出钱袋，纪尘却将炉腹转向自己。那块黑铜底下，还有一线银光压着，正是聚火阵的最后一个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