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件旧器刚被托正，铜盘底下便落了几粒灰。
纪尘跨过北门后的短道，停在裂台旁。盘还好着，压在盘脚上的那片石板却往外斜，再动一下，底下牵着的细纹也要跟着扯断。
清雪的神识先绕过石板，掌心向上一托。
“扣在台上的那只脚压歪了，得先松开。”
她将碎石托离盘沿，留住仍与墙根相连的半边台面。纪尘俯身看去，铜盘约两掌宽，底下有三只夹脚，原是扣在台槽里的。其中一只被砸扁，连着盘底的银白细线也挤成了一团。
硬拔能拔下来，盘纹也会被扯掉一角。
纪尘将灵力送进双目。
铜绿下，几层细光逐渐分开。墙内的微光从盘后进入，绕过三只夹脚，再汇入盘心。压坏的地方只剩一根细线通着，旁边另有两处凹槽，槽底各刻着一道向内的纹。
他拂去灰，槽口露出灵石磨过的圆痕。
“这里有石槽，可以试着用灵石供气。”
纪尘取出十二枚下品灵石放在手边，先在两槽各嵌一枚。归元诀沿经脉送出清气，将石中灵气引向盘底。盘沿微光一亮，悬着的旧器稍稍抬高，压扁的夹脚也映出了一线银色。
墙里供来的气被他缓缓截住。
旧器仍悬在盘上。
清雪掌下那片台面往旁让开，纪尘的神识贴住盘背，同时顾住三只夹脚。元婴初期的灵力顺着接处分开，厚铜留在原位，夹在里面的银线却一寸寸松脱。
旧铜里析出的银芯只有一寸长。末端已经烧黑，亮着的部分还不足一半。
纪尘顺手收进小纸包，随即托起铜盘。
最后一只夹脚离开石槽，盘沿的光向下陷了陷。半件旧器偏出盘外，他伸手接住，放到旁边平石上。
缺的是盘后那一小段接纹。
纪尘从余下的灵银丝上截出三寸，按天眼所见接回两头，抹过少许阵墨。清气穿过新丝，盘心重新亮起。
清雪将裂台落回原处，看了一眼平石上的纸包。
“只剩这么一点，也收？”
“剩下这点好银，还能用来补器。”
她伸指拨回了滑向石沿的纸包。
纪尘笑了笑，将余下的一尺七寸新丝收好。铜盘落在平石中央，他又将半件旧器移回盘上。
盘上那半件旧器，是一只缺了顶的铜罩。外壳薄，里头嵌着黑铁胆，胆底裂开后翻起一角，恰好勾住了外壳。
纪尘用灵力摄住铜罩的两侧，轻提内胆。外壳随之向里凹。
他停下牵引。
清雪指了指铜罩底沿。
“这盘子把坏掉的内胆也托住了。”
纪尘将旧器放稳，目光落向台边。落石移开后，侧面露出半幅刻图，画的正是浅盘与一层层分开的器壳。图中一只手按住盘缘，几缕细线分别接向不同的器纹。
要护哪一层，得由用盘的人先选。
他以神识将图录入玉简，再照着眼前的铜罩察了一遍。薄壳沿边还存着三道完好的器纹，黑铁胆那一面早已烧断。
纪尘收去罩内的灵力，只牵外沿三处。
盘光随他的指尖转向，贴在薄壳下方。那块翻起的黑铁失去托举，往下一沉，勾住它的铜边又被扯弯少许。
这回纪尘看清了两种料烧结的位置。
他运起分解术，清气先浸进交接处，将还连着的细纹松开。随后掌中起火，一缕贴住黑铁翻角，另一缕浅浅掠过铜边。
铁上的黑壳剥落，铜边却先软了。
纪尘撤去掠铜的火，只在铁角留热。分淬法让两种料各受所需的火，盘中灵光则托住薄铜，原先陷下去的弧面渐渐撑回。
若全靠双手分气，护薄壳、松铁胆、退火都得由他逐处照看。此时他仍以神识守着选定的三处器纹，左掌却已经能移到内胆下面。
铁角松了。
纪尘掌心轻抬，裂胆从铜罩里完整脱出。断铁落在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盘光里的铜壳仍保着原来的弧度。
他散去火，指端沿外壳残纹送过一缕气。黯了的铜面浮起浅黄光，走过半边罩口，才停在早已缺失的顶端。
好的半件保住了。
“以后拆这种旧器，就能多保下一层好料。”纪尘托着铜壳翻了半面，语气里已有些藏不住的欢喜。
清雪伸手接过那只裂胆，与薄壳的断口一比。
“这趟倒添了件趁手的东西。”
他将铜壳放回台边，裂胆另放一旁。两件都留在刻图下，后来若有人用这张图，还能拿它们比对。
取修与验用前后过了三个时辰，手边十二枚灵石陆续耗尽。纪尘将石灰拂开，收起已经断开墙内供气的托盘。它靠自带的石槽便能用，裂炉与石台尽可留在此处。
墙根还有几只石盒，盖面覆着灰。
纪尘取出拾遗葫芦，唤小金出来。金影落地后绕过烧黑的铁胆，径直奔向一只压在断木下的盒子，前爪扒开盖缝的矿粉。
他摄起断木，小金贴着盒角转了半圈，尾尖敲在右侧。
纪尘先以神识察过盒盖上的封纹，顺着尚存的接缝退开灵力，再将盖子揭起。
里面压着两块铜胎，都是巴掌大小，厚约三分。红铜断面间夹着银白细层，边缘留有浅槽；盒内旧封仍兜着一层微光，铜面未被外头的矿粉侵进去。
天眼下，细层在铜中接续，尚未刻成固定的器纹。
这样的料能按需裁补，拿来熔成普通铜反倒可惜。
纪尘将两块分别包好，连同刚录的拆装图收入储物袋。小金的鼻尖还贴在盒底，他俯身敲了敲空盒。
“这两块留着补器。”
小金转去嗅那只裂铁胆，鼻尖碰到烧黑处，打了个喷嚏。清雪拈起它背上沾的一片灰壳，纪尘托着它送回葫芦。
余下石盒或空，或只剩碎渣。他察过便合盖，收好那一小包银芯，起身向大厅走去。
清雪与他并肩越过北门。
“走吧，去看看传送阵。”
大厅十二根石柱仍伏在灰紫的暗光里。纪尘走到当年落脚的阵纹旁，取出南殿所得的要诀与自己录下的旧阵图，神识逐一读过，再以灵力将图影映在地上。
石林那一端的引气先后、落在天枢时所见的承接旧纹，两相对过，中央一处磨损的定位刻痕逐渐辨了出来。旁边残存的南向标记，也与旧图相合。
他以神识沿近处供灵纹查过，几处表面断损先在图上点出，末尾合阵的那一段仍留着。此次只送一缕清气，沿定位纹探到尚可撤回的位置。
清雪站在圈外，目光随着柱脚的微光移动。
片刻后，南向那圈旧纹深处回亮了一线。
纪尘的手停在阵心上方。
身后忽然传来砂粒滚落的声音。一根石柱脚下，细光穿过石缝，照到了阵纹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