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页。”
纪尘答着,停在殿前最后一级石阶上。清雪将掌中的铜页翻回来,指腹沿宽头的九段纹走了一遍。
“这一页动,另外九页都能应?”
“山里哪一处发字,别处都看得见。”
殿门内,乔柏已摆好三盏茶。他见两人停下,笑着提了提壶,转身去案后拿茶罐。
清雪往阶侧让了半步,一道传音落进纪尘耳中。
“我给你的两枚玉佩,一枚三次,一枚五次。这页也限次数?”
纪尘也以传音答她。
“从秋里用到如今,乔师兄喊人、问渠、催料,都用它。只要胎和纹不坏,有灵力就能接着用。”
她翻过铜页,拇指停在剖口。纪尘取回,托在掌上,宽头朝着她。
“这个还走不远。出山十里能应,二十里就哑了。也传不了声音,得照着谱认字。”
她看着页尖那道细纹,轻轻点头。
“用在山里,比那玉佩合适。”
乔柏在门里叫两人。纪尘应了一声,陪她入殿。
老人将茶推来,铜页就压在茶盏旁。
“洞府可看中了?”
“看中了。取两把椅子,再添一盏灯。”
“那处背阴,椅子用榆木的。老夫那两把松木椅,才叫人换过腿。”
乔柏笑着翻开案边的谱,将指头搭在铜页上。先亮出山号“青”,再逐字送出“西坡”“椅二”“灯”“灶院”。
清雪手中的茶尚未饮,纪尘掌上的铜页已跟着亮过数轮。她对着谱看完末字,将茶盏放到一旁。
乔柏拿起茶盏,仍看着案上的铜页。
“宋辞若正蹲田里,手上有泥,还得擦一擦。”
他话音刚落,案上的铜页亮了。
一个“西”,一个“好”。
乔柏把谱合上,给清雪续茶。
“这便妥了。从前派弟子找他,先跑西坡,田里不在,再去库房。有时人刚走,宋辞从另一条路上来,两头各找各的。”
纪尘将自己的铜页放到案边。清雪拿起来,指腹停在浇胎留下的几道接缝影上。
“料也是你自己配的?”
“西林带回来的失性老料。挑了六片,韩师兄浇成胎,再剖。”
乔柏听见,转过头来。
“老夫刚拿到手,还嫌这页窄。师弟说料里的气就这么多,不能照尺分。”
“嫌窄,师兄还用到现在?”
“换宽的,老夫这几个字又得重新摸。”
老人把铜页往茶罐后收了收。清雪低头看着手里参差的切边,指腹从最窄的一道纹旁掠过,在那处折勾上停了片刻,才把铜页交还。
“还有些旧料,留在坊里。”纪尘收好铜页,“山上先使,哪里不顺手,再改。”
清雪端起案上的茶,饮了一口。
灯架上,两盏元婴灯并排亮着。清雪的目光在“杜衡”那只铜座上停了一会儿,又抬向梁下。祖师暗灯的灯座,大半藏在阴影里。
纪尘也望了一眼。海底炉院的空灯座在心头闪过,乔萤提着油壶绕过灯架,向客人行礼,他便将茶盏放下了。
乔柏指了指案前的青石。
“午后还看一回?”
“看。”纪尘转向清雪,“底下有面祖师留下的盘。我这铜页一亮,它有时也跟着应。吃过饭,咱们一道看。”
——
两人到灶院时,灶伯正掀开木甑。底下半张火球符透着红,灵米的热气沿窗往外散。
“掌门。今日还留不留你那一碗?”
“留两碗。”
纪尘早已辟谷,山里新米出甑,仍爱来尝一口。今日有她在,他把窗下那张桌上的空碗挪开,拉出两把椅子。
清雪坐下,接过灶伯添实的饭,先道了谢。纪尘那碗多一片薄脆的锅巴。他夹起来,在碗沿折成两半,将厚一些的半片放进她碗中。
她垂眼看了看,筷尖将那半片拢到饭上,尝了一口。
灶伯拿布来擦碎屑,顺手把酱菜碟摆到两人中间。纪尘吃着自己那半片,听见窗外的脚步声,抬起头。
饭才用了小半,小满提着旧铜灯进门,后头的弟子抱了两把榆木椅。
“宋师叔在西坡收到话,叫我们从库房顺路带来。”
小满将灯放在空桌上,朝清雪行礼:“前辈。”
灯里已穿好小半截新芯,余下的一束裹在纸中。小满把纸包放到灯旁,说一束两枚灵砂,是前些日子下集买的,宋师叔让一并带来。
纪尘将椅子收入储物袋,接起灯看了看。灯柄接得牢,灯嘴也清过了。灶伯从旁边提来油壶,往灯池里添足油。
“我原还想吃过饭去一趟库房。”纪尘道。
小满指了指灯。
“宋师叔说,掌门去挑,又得把有裂的翻出来修。客人要用的,他先挑好了。”
纪尘把灯放下,重新拿起筷子。
“好的也用。”
小满在旁边忍着笑,灶伯又给她盛了一碗,叫她端到廊下去。清雪将酱菜碟往纪尘那边推了些,接着用饭。
两人吃完,将碗送到水盆边。清雪对灶伯说米蒸得好,老人揭着下一锅的盖,叫她往后这个时辰来。
她应下了。
出灶院时,纪尘提着铜灯,余下灯芯收在袋里。清雪替他托了一下灯底,让他腾出手收紧袋口。
他将铜灯换到外侧,带她转上通往灯谱殿的石径。
——
乔柏已将茶具收起。纪尘放下灯,与他一同起开青石,露出殿基里半尺大的铜盘。
盘上一圈圈光缓缓走着,最外圈也亮满了。纪尘蹲下,先看过圈尾,才取出袖里的册页。
乔柏按出山号,照谱发了“试盘”二字,让各处知道这边要试器。
纪尘把自用页递给清雪,指给她看宽头的一段纹。
“从这里送一缕就好。”
她依言渡入灵力。那一段亮了,案上乔柏的页随即应光。纪尘的目光沿铜面移过去,看那缕光在小勾里转折,顺回根纹走向页尖。
殿基盘的外沿,也浮起一线光。
清雪将铜页往石边移了移,让两处刻痕都露在日光下。她只挪了手,灵力仍由宽头送入。
纪尘俯近些,看见殿基里那一线光,也从同样的勾尾折了回来。
“师兄,方才看见了么?”
乔柏已绕过案角,在他身旁蹲下。
“看见了。都往回折。”
清雪收手,两处光随之退去。纪尘接回自己的铜页,拇指沿那道回根纹走到尖头。
这一页发字时,气怎样绕回根上,他在刻胎那夜亲手走过。可从西坡回来的那个“好”字,他方才只顾着认字了。
他将铜页放到殿基盘旁,腾出手来。
“师兄,这回你发。”
乔柏起身取来案上那一页,指尖悬在宽头。
纪尘盯住自己的页尖。
“我看它收到的时候,气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