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灯光停在指背上,门根的银丝忽然绷直。
纪尘抽手,一寸灵银丝退出来,末梢已被压扁。封石合拢,将那滴海水截在阶上。
纪尘将废丝包好,退在门侧。外面的灯每扫过一回,封石便收紧一次,他不再伸手,只以神识守住门根,等那股收拢的力道退下去。
门外的青白光终于移远。纪尘回到门根,将神识沉入方才查过的回折旧纹。两边都有一道浅槽斜着通回门框,只是接处磨损,拢向封石的气退不进去。
阵墨落在浅处,新买的灵银丝抽出两尺,分作一长一短,分别引回两侧的气。长丝多绕的那一截,正好补上先前查出的半息差。
封石让到半指宽,右丝却鼓了起来。
纪尘收住左手,将右侧丝头往旧槽深处压下半寸,再缓缓送气。
咸水淌过鞋尖,门外露出半沉孤礁的一角。
他撤回双手。
三息过去,门缝仍够侧肩。
纪尘侧过肩,在门内比了比宽窄,手指才扣上丝尾,门外的浪沫已经泛白。
天亮了。孤礁顶上薄雾散开,远处巡船的桅杆露得清楚,连船头转向这边的灯架都看得见。
这时放船,怕是连礁背都绕不出去。纪尘抽回银丝,让封石合拢。
他退回前庭,以归元诀补回开门耗去的一成灵力。外头还得等,袋里的护炉镜却正可趁这段工夫修一修。
纪尘将沉锋连鞘放在断梁下,让小金守着,自己另寻一块平石,取出铜镜与残简。
灵力送入双目,半黑的铜面里,显出相叠的两层光。
外层沿镜边走,断处都在红铜与银白铜髓相接的位置;里层烧得更深,几截残纹陷在铜里,已辨不出原先如何相连。
纪尘对照玉简。里层缺掉的那几道,残篇也没留下,外圈却能一处处合上。他收了天眼,只把外圈器纹留在掌上。
卷边有一片旧铜已经脱开,仍挂在镜沿。他将它剥下来,翻过断面,与缺处比了比。铜髓尚在,料不必另找。
他从封灵盒里取出两枚中品灵石,分放镜侧,余下的一百一十八枚仍封回盒里。
玉简所载的分淬法,先说两种料不可用同样的火。纪尘以灵力托起那片旧铜,元婴吐出的火沿经脉送到掌心,分成一厚一薄两缕。
厚火贴红铜,薄火只拢着断面露出的银白。
红铜慢慢软下去,铜髓也化开了。纪尘将两股火各撤一分,等断口退热,再把旧铜送向镜沿。
刚要相合,薄薄的银白忽然缩了回去。
红铜边已经贴紧,里面却空出一道细缝。纪尘停住手,没有把外壳压死。灵力顺缝探入,碰到的铜髓仍是软的,只是不肯随红铜一起伏住。
他将旧铜退开,看了一眼掌中的器纹图。
图上,两道火路到了交接处,一道直走,另一道偏要向外绕半弯。先前在炉院看时,他只认出手路相同,如今两种铜料在眼前退热,这半弯才有了用处。
红铜先冷,铜髓却要再留一点火。
纪尘把厚火撤走,薄火沿掌中那道弯多绕了一截。等红铜不再缩,才将银白缓缓送入缝里。
这回,里面先合,外沿随后贴住。
他将灵力从镜背送过接处。那半弧散掉的黄光向前延了半寸,停在下一道断纹前,刚补的地方没有再暗。
纪尘没有急着加火。余下几处旧料嵌得深,不能一并烧软。他沿外圈逐处分开火,两枚中品灵石里的灵气则送进镜背,托住已经接通的纹。
红铜冷下来一处,黄光便跟着稳住一处。
最后一处接上,镜沿的黄光绕满了一圈。
一枚灵石先灰,另一枚随后从指间裂开。
火散了。
平石上,铜镜悬起半尺,镜面吐出的淡黄光弯成一面圆罩,刚好护得住一人胸腹。
纪尘没有往身上戴。他从衣摆内侧裁下一小片旧布,盖在镜后的石角上,又隔着两丈,将方才那缕炼器火送了过去。
火贴住黄光,向两边铺开。平石边缘被烤得噼啪作响,罩里的布片一动不动。
三息后,他撤火,走近伸手捻起布片。
不焦,也不烫。
纪尘将布放回去,从储物袋取出那张金刃符。符上灵光一动,一道金芒直斩镜前。
黄罩向里凹了半寸,又将刃光弹向斜上方。旁边的石棱被削掉一角,碎石落下来,罩内那片布仍铺得平整。
金刃符化灰。镜沿的光轻晃几下,重新稳住。
纪尘收镜在掌中,神识仔细查过接处。新续的铜没有裂,他这才以灵力在镜背留下烙印,将镜贴在胸前衣内。
心念一动,黄光伏住胸腹;一收,铜面便安静下来,连衣襟也不鼓。
纪尘将试过的布片从碎石间拾起来,抖去灰,裹住残简,放回储物袋。
他收起墨罐与余丝。
余下半日,纪尘调息温养新留的烙印。直到门根那点天光退尽,外头换成一团团移动的青黄,他才起身。
沉锋连鞘收入拾遗葫芦深处,小金落进二层空地,与那袋遗金隔开几垄药畦。
两截银丝重新入槽,封石松开。纪尘收回灵力,藏息诀沉下两层气,贴着门边等灯影越过孤礁。
石阶上的水暗下来,他侧肩入海。
水漫到胸口时,右丝轻跳,封石贴住肩头。纪尘收肩转身,衣摆从缝底抽出,左手捏住并在门脚的丝尾,一长一短全数抽回。
灰白石皮在眼前合拢。
他借水势游到孤礁背后,才露出头来。两截银丝的接处都乌了,得重炼后才能再用。
纪尘将它们收好,神识只查过近旁礁缝,便把葫芦藏进石影,向背风处一倾。
灰船落在水里。他伸手托住船帮,翻身上船,沿灯腹摸了一遍。
封口与湿盐都在,桨、缆、礁钩也一样不少。
纪尘执桨拨开礁角,循旧日北向潮线归航。
船底现出青水,他便将桨叶压浅。
雾从两侧合过来。右前方忽然传来铜器碰船帮的轻响,纪尘斜转桨叶,灰船随水偏开半丈,随即任它漂着。
镇潮灯隔雾亮起。
灯下两人,一人抬手按住灯座。一线灵光从灯下沉进水里,细得如针,沿青水逐寸扫过。
是天玄宗的灯册探针,专查船灯留下的旧烟。灵光一沾烟痕便会亮起,巡船就能循着追来。
那线光从灰船头下掠过,又沿船腹往后移。
纪尘坐在舵旁,桨横膝上。
灵光前端到了旧船灯下,缓缓向上探。
离灯腹的盐泥,只剩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