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第三日，天刚蒙蒙亮，长青山的山门开了。
行装简单。盘样、粗料、几面沿路要出手的翻新盘，都收在储物袋里。灶伯把一袋干粮塞过来，看着纪尘收进袋里才撒手，又追了一句，北边冷得早，省着吃。
乔柏送到山门口，只一句：“山里有我们。”
纪尘点头下山。石安跟在半步后头，袖袋抚得平平整整，那把小刻刀就在里头。小满追到半山，往他手里塞了一包炒豆，扭头就跑。
北边那座托了信的山，脚程连走带歇要月余。他们用不着月余。
头程走得快。白日搭官道的骡车，入夜寻个背风的山坳，遁光贴着林梢往北赶——一夜百十里，天亮前落回官道，照旧混在行商堆里打盹。
石安是头一回御风。头一夜风一裹上来，他攥着纪尘的袖口，眼睛闭得死紧；第三夜敢睁开一条缝了；旬日下来，落地时脚底站得住了，只是耳朵根叫罡风吹得通红，半天缓不过来。
“一夜百十里，是照你的底子留的量。”纪尘说，“练气的身子，经不得再高再快的风。哪一日你自己驭得起来，再讲快。”
白日搭车，石安的话比车轱辘还密。这纹为什么这么走，那盘为什么那么收，问什么的都有。纪尘拣紧要的答，一句点到，多的不给。
“记住的不算数。”他说，“手上过一遍，才算数。”
夜里落了脚，石安就着店里的油灯练腕。不刻盘，只在一块废木上走空划，一走走到灯油见浅。
路过集镇，顺手收旧。一面裂了边的圃盘，几十灵砂；半面火燎过的废盘，论堆折价。有一回石安学着报价，多报了一成，摊主乐呵呵应了，他回头挨了一记眼风，耳根红了一路。
半月过后，进了北地地界。
头一个大集上，纪尘买了头口齿老实的骡子，置了两只驮筐，把一路收的旧盘烂铜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明明白白码在筐里。
“往后不飞了。”他拍了拍骡背，“进了人家圈山的地界，天上过一道生面孔的遁光，隔日就能传到山头上去。地上走商路的，缴钱，过卡，收破烂，没人多看一眼。行商，就得有行商的样子。”
石安应了声，接过缰绳。头一回替骡子紧肚带，紧反了方向，叫骡子喷了一脸气。
再往北，道也变了。
先是官道岔口多出一座新棚。棚下两个修士守着，过往行商按人头缴几粒灵砂。收钱的掀开筐布看了一眼，旧盘烂铜，挥手放行。圈山的卡子拦的是进山的路，不拦过路的行商——这话，眼下还作数。
再往北，道上迎面来了一拨南下的人。七八口，老的少的，担着家当，骡背上捆着锅。领头的汉子同纪尘错身时，往他筐里的旧盘上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摇摇头，接着往南去了。
又两日，道从一座山的山脚绕过去。山门外立着一座新碑，碑身的字口还泛着新凿的白。碑下石阶上坐着个看山的修士，抱着刀打盹。
山道上陆陆续续往下走人。都是山里讨生活的散修，担的担，背的背。有个老的走到山脚，回头望了一眼，把担子换了个肩，低头赶路。
当夜宿在山下的集上。隔间里，石安睡了外铺，鼾声起了，纪尘才背着灯，从怀里取出那本册皮无字的旧册。
按方位翻到一页。山名对得上。页脚的补注一行行看下来，末一行停在两百多年前——那年信来过；再往后，一行也无。
册上的山还是老名字。山上的碑，已经换了姓。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贴身收好，把灯芯捻小了半截。
出集第三日，进了荒段。两座集之间隔着三日荒程，车辙浅了，人烟稀了。
晌午在道边歇脚，纪尘蹲下去给骡添水，多看了一眼道上的土。
一对草鞋印，鞋底外侧磨偏的。早上在一处泥洼边见过一回，这会儿又在前头出现了，印子朝北，比他们早。
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牵起骡子照旧走。
当日歇得早。天还没黑透，就在道边一座塌了半边的旧亭子里落了脚。石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话到嘴边，先去卸了驮筐。
纪尘从筐里拣出白日里收的那面裂边旧盘，三两下拆成四块，又取了小半碗阵墨。
“看着。”
四块碎盘胎埋在亭子四外，各续两划，借的是地气，走的是一圈绕路的纹——踩进来的人，只会顺着纹往外绕，绕多远，也绕不到亭子跟前。
“这阵挡不住高人。一位金丹沉下神识，一炷香就踩破了。”他把最后一块胎按进土里，“挡的是摸不清深浅、不敢下重手的人。荒道上，宁可白埋一夜的料，也别赌一夜的平安。”
夜深，亭子外头起了脚步声。
一阵近，一阵远。近的时候，草叶响到十几步外；远的时候，绕到了坡那头。来来回回，绕到天色发灰。
石安半夜就醒了，攥着刻刀缩在亭柱后头。纪尘靠着柱子坐着，闭目养神，一只手搭在膝上。
天蒙蒙亮，脚步声停在坡下。三条人影靠在一块大石后头喘气，衣裳挂了刺，刀提在手里，提得歪歪斜斜。有一条背上还捆着卷铺盖，落草落得还不熟。
纪尘睁开眼，隔着亭外那圈埋在土里的纹，开了口。声音不高，正好送到坡下：
“担子上是旧盘烂铜。值不当几条命。”
坡下静了一瞬。
三条人影互相看了看，猫着腰，顺坡溜了。脚步声一路往北，越走越急。
纪尘起出四块碎胎，抖了抖土。有一块借了一夜地气，胎里最后那点性走干净了，捏在手里轻了一分。他掂了掂，照旧丢回筐里——本就是拆废盘的料，折了不心疼。
石安憋到晌午，到底问了出来：“师叔几时看出来的？”
“晌午添水那会儿。草鞋印，见了两回。”
“那会儿怎么不说？”
“说了，你后半晌就只顾看人影了。”纪尘牵着骡子，“路要照旧走，活要照旧干。留的那一手，搁在人前头就行，不用挂在嘴上。”
石安望着那三条人影溜走的方向：“他们……”
“山里没了活路，道上就多了刀。”纪尘说，“走吧。”
又行了旬日，入了白露。北边的秋比南边深得快，早晚起雾，骡背上见了霜。
道到山跟前分了岔，岔进一道山坳，坳口摊着一片集。小集不大，一条街，家家屋后码着过冬的柴，街口一家脚店，灶上炖着一锅豆子。骡进了栈，人落了店。
歇定了，纪尘趁着天光没尽，沿街走了一遭。杂货铺里问了一嘴旧盘，掌柜的说集小，用盘的人家数得过来，倒是山里头几户老人家，年年念叨盘坏了修不上。
回来时经过集口。
集口立着两根半人高的石柱，柱身刻着纹——挡野兽、警夜的老阵，年头不小，纹口磨浅了，补过不止一回。
他提着灯从柱边过，目光扫过西边那根，脚步慢了下来。
柱上几处新旧不一的补痕，走的是同一路手法：把先前的旧补层整片剥掉，剥到见了底下的原纹，查过了，才一划一划续上来。
费工，费料，费眼。一面挡野兽的集口阵，用不着这么补。
可这一手，一处是这么补的，处处都是这么补的。
他提着灯，在柱子前站住了。
灯苗晃了晃。他抬手拢住灯口，把光往那道剥到底的补痕上，又送近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