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茂林上前,九两银子搁在案上。叮当脆响,村民哗然。
先前还债已是出人意料,如今随手又是九两免役银。
“花家三丁,纳银免役。”快手验银落册,“今年徭役全免。”
刚办妥,村民呼啦围上来借钱。花茂林被挤得连连后退,烟杆直摆:“没有余银!帮不上忙!”
花茂田敲响铜锣:“当初茂林家落难谁在笑?如今凑上来借钱,脸皮何在!”
快手驱散人群:“拿不出银子的回去收拾衣裳!半个时辰后集合赴工!”
钱婆子见自家事妥了,抽身就走。
花清浅望着黄翠儿跑走的方向,抬脚要追。花清礼跟上来:“浅浅,你向来不管闲事——”
花清浅望着那道单薄背影,心里记得清楚。原着里花家败了,冬日蜷在村西破庙,是黄翠儿偷偷送来窝窝馒头,塞给冻得发抖的陈桂香。她记在骨头里。
世道艰难,能把自己活下来就是本事。无谓的闲事她从不沾。可她拉住花清礼胳膊,低声问:“二哥,今日若被欺辱的是我,你管不管?”
“自然要管。”
“那便对了。”她松开手,“她像从前那个缩在破庙里等死的人。走,去看看。”
二人赶到村东头,土坯房前吵嚷声传出老远。
“娘!黄翠儿要跑!”
“翠儿,嫁过去有吃有穿,正头娘子还不知足?”
“堂姐比我大,你怎么不嫁?”
“讲不通!哥,绑了!”
院中一声痛呼。花清浅推开篱笆门,黄翠儿攥着削尖的荆竹往自己脸上狠狠划了一道。鲜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粗布衣襟上。黄苗弟吓得嚎啕大哭。
花清浅刚要上前,院外来了人。赵媒婆领个老鳏夫,手里提着鸭和肉,笑呵呵进门。钱婆子带着两个壮汉也跟了进来。
“哎呀亲家!”钱婆子迎上去,瞧见黄翠儿一脸血,声音尖了,“挨千刀的赔钱货!你敢划花自己的脸!”
葛根生脸一沉:“这模样我怎么要?还拖着个小的?亲事不作数!”
“皮外伤罢了,她身子结实,往后给你生大胖小子!”
“五两银子耍我?”葛根生冷哼,“先前说好这小的过几年能下地干活,如今这般模样,休想!”
黄翠儿攥着荆竹喘粗气:“我与大伯娘早不在同一户丁册上,她做不得我的主!”
葛根生转头冲赵媒婆发火:“退亲!五两还我,媒银也吐出来!”
钱婆子慌了,偷塞铜钱给赵媒婆递眼色。赵媒婆堆笑:“葛大爷,留道疤罢了,又不伤里头。姑娘能生养,这年头娶媳妇不易,退亲脸上都不好看。”
黄翠儿猛地将荆竹横在脖子上:“大伯娘再逼我,我就死在这儿!往后全村都知道你苛待亡叔的孤女,你家富贵还想娶媳妇?”
黄富贵脸白:“娘!不能让她死!我还没娶呢!”
钱婆子下不来台,扭头骂黄富贵:“都怪你!早叫你捆牢!”
正闹得不可开交,院门叩响。花清浅推门进来。
钱婆子脸色变了变,又堆起笑:“花家的?有活计要找富贵如梦做工?”
花清浅没接话,目光扫过地上那截带血的荆竹,声音不大,满院都听得清:“大伯娘,逼得亡叔孤女以死相抗,这已不是私事。闹到里正快手那儿,贪占孤女聘银,你担得起?”
她转脸看向葛根生和赵媒婆:“这事捅到衙门,逼婚孤女,二位也脱不开干系。”
钱婆子梗着脖子:“你少拿官府吓唬人!这是黄家的家事!”
花清浅弹了弹袖子上的草屑:“花家祖上读过书,大越户婚律,我与二哥多少知晓几分。”
花清礼上前一步,随口背了半条:“父母亡故孤女,伯叔仅有照料监护之责,不得强逼婚嫁,不得吞没聘财。告到县衙要挨板子,媒婆撮合同罪。”
赵媒婆脸上笑纹一僵。葛根生眉头皱紧。钱婆子嘴唇嗫嚅,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葛根生上前一把将鸭肉抢回手里:“亲事我不要了!五两还我!凭这银子哪里寻不到妥当娘子!”
“别啊葛大爷!”钱婆子急了,拽住他,又转头盯着黄翠儿,话锋一转:
“你不嫁他也行!你爹娘当年看病抓药,从我这儿前后借了五两,这些年利滚利,你心里有数。要么把银子还来,要么这院子抵给我,你和苗弟立马搬出去。往后你的事,我半个字不再管!”
黄翠儿身子一僵。
五两银子,她拿不出。院子是爹娘留下的唯一容身之处,搬出去姐弟俩睡野地?
荆竹从手里慢慢垂落。膝盖一弯,咚地跪在冰冷泥地上。
“花姑娘……求你买下我们姐弟。”额头磕下去,沾了尘土,“我肯吃苦,吃得不多,苗弟也乖,什么杂活都能干。求你救救我们。”
一下又一下。
花清浅心头一紧,弯腰去扶。
钱婆子眼珠一转,立刻喊出八两的价:“想带走他们?行!八两银子,人你领走!”
花清浅扶着黄翠儿的胳膊顿了顿。
八两。加上纳免役的九两,家里还剩多少,她心里有数。可黄翠儿额头磕出的泥印子还沾着,手心里攥着那截荆竹的勒痕血都没干。
她抬眼看花清礼。花清礼冲她微微点头。
花清浅弯腰把黄翠儿从泥地上扶了起来。黄翠儿浑身还在抖,像根绷到极处的细麻绳,一碰就要断。她额上那团泥印子沾着土,花清浅看了一眼,心里翻了个个儿:接吧,五两肉疼;不接吧,这泥印子怕是要烙在眼里一辈子。
她抬眼望向钱婆子:“五两银子,肯,立一纸卖身文契,今日人我便带走。”
钱婆子眼睛骤然大放光彩,卖不了八两,五两也是好的,她连忙应声:“好!有你这句话便成!”
一旁的葛根生、赵媒婆听见,也松了一口气,总算把这桩烂摊子了结。
“去,请里正过来做见证画押。”花清浅转头看向花清礼,压低声音,“二哥,顺便回去把奶请来,我身上没有带这么多银钱。”
花清礼一脸为难,苦着脸:“等会儿奶要是数落我,你可得帮我担着。”
“行行行,我替你说,快去。”
花清礼不敢耽搁,快步跑出院子。
陈桂香一路骂骂咧咧踏进院门,看见里正已经到场,把牢骚咽了回去。她先看了花清浅一眼,花清浅冲她轻轻点头,陈桂香没再多话,从怀里摸出五两银锭搁在桌上。银锭落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钱婆子一把抓过银锭,攥在手心里掂了掂,眼珠子还往黄翠儿那个小包袱上瞟。里正咳了一声,她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把银子丢还给葛根生。
葛根生接住银子:“亲事我不要了!五两还我!”他扭头瞪向钱婆子,“当初说得天花乱坠,如今来个花脸的!你家富贵娶不上媳妇活该,拿我当冤大头?”
钱婆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赵媒婆赶紧打圆场:“葛大爷别恼……”
里正花茂田铺开麻纸,炭笔落笔,一份卖身契逐条写清,双方、见证人一一画押。
眼看契书落定,黄翠儿攥住弟弟的手,抬眼看向钱婆子,声音带着未消的沙哑:
“大伯娘,我爹娘留下的被褥、锅碗杂物,理应归我们姐弟,这些东西我要一并带走。”
钱婆子脸色一垮,还想开口耍赖。
一旁的里正皱起眉头开口:“黄翠儿父母的遗物,本就该归她姐弟,更该还给人家,莫要再贪这点零碎物件。”
钱婆子被里正说得面上无光,只能悻悻挥手:“行行行,拿去吧拿去吧!”
黄翠儿拉着黄苗弟,简单把那点旧家什收拢捆成一个小布包袱。
一切办妥,姐弟二人跟在花清浅、陈桂香身后,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土坯小院。
一路走出很远,院内的吵嚷声再也听不见,四下只剩路边草木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