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抬眼,手脚都不太自在:“我是黄翠儿。”
“快进来。”
黄翠儿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怯怯的小孩。
“他叫苗弟。”
花清浅脑子里一晃,记忆接上了,黄翠儿、黄苗弟,父母早亡,姐弟相依。目光扫过两人肩头沉甸甸的竹背篓,侧身让开门。
“快进来歇歇。是里正让你们上山采的侧柏叶和皂角吧?”
“正是。”
花清浅转头冲灶房喊:“奶——”
陈桂香擦着手快步出来。姐弟俩这才把背篓卸下,落地一声闷响。
陈桂香探头瞧了一眼:“值二十文。”
花清浅看了陈桂香一眼,没吭声。说好的八文,她奶多给了两文。
陈桂香数出铜钱递过去。
黄翠儿攥着钱,手指来回绞,欲言又止。
花清浅轻声开口:“翠儿,有难处直说,别拘着。”
黄翠儿咬了咬唇:“陈奶奶,浅浅姑娘,我上山捡了不少野栗子,你们收不收?”
“收。正好要用。你带来了?”
“在山脚放着,我这就去背!”黄翠儿抓起空背篓往外冲。
黄苗弟立刻要跟。
“苗弟乖乖在院里等着,别乱跑。”
小家伙点头坐下,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花清浅拉住他:“苗弟过来坐。”
陈桂香侧身往灶房走,压低声音:“俩孩子命苦,寄养在大伯娘那儿,钱拿回去多半被搜走,落不到他们嘴里。”
花清浅没说话,心里记下了。
陈桂香端出一碗凉皮,放到黄苗弟面前。
孩子连连摆手:“不用的陈奶奶,我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又叫了一声。
花清浅接过碗放桌上,拉他坐下:“放心吃,不要钱。”
黄苗弟攥着筷子不动,望着院门小声说:“我想等姐姐回来一起吃。”
“尽管吃,你姐姐回来还有一碗。”
孩子这才低头扒拉起来。红油沾了满嘴,眼泪砸进碗里。
花清浅转头对陈桂香说:“奶,往后姐弟俩来干活,多照看些吧。”
“心里有数。”
花清浅挽住她胳膊笑:“我奶心肠最软。”
陈桂香点她额头:“就你嘴甜。”
花茂林扛着锄头跨进院门,正好听见,顺嘴接了一句:“就你奶好,你爷爷就不好?“
院门传来脚步声。
花茂林先进的院。
“爷跟奶都好。”花清浅眉眼弯弯地回。
花茂田扛着锄头走在后头,笑出声:“哈哈哈,茂林你可是养了个好孙女啊!”
“那可不。”花茂林说着,目光落在石桌那碗凉皮上。
“凉皮做了不少,大伙洗手过来尝尝。”花清浅招呼。
一刻钟后,黄翠儿满头大汗,背着满满一篓栗子跨进院门。
花清浅迎上去:“栗子按五文一斤算,你看行不行?”
“当真?”黄翠儿眼睛一亮。
黄翠儿眼眶泛红:“浅浅,若大伯娘问起,能不能只说送了侧柏叶,不提栗子的事。这笔钱我想偷偷存起来。”
“我们帮你瞒着。”花清浅转头叫陈桂香来称。
“二十斤。”陈桂香数了铜板递过去,“收好。”
花茂田端着凉皮从灶房走出来,看着瘦小的姐弟俩:“当初觉着采这个轻巧才找上她们,哪知家中长辈这般刻薄。”
黄翠儿没接铜钱,低着头,脚尖蹭着地砖缝:“陈奶奶,这钱……能先存你这儿吗?我俩拿回去,留不住。”
花清浅看了她一眼,转头对陈桂香道:“奶,我晚点做个小本子记账。翠儿要用钱,找你也行,找我也行。”
黄翠儿终于抬起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鼻尖先红了。
这一抬眼,正好瞧见石桌那边,黄苗弟埋头扒凉皮,腮帮子鼓囊囊的,红油糊了下巴。
她脸一下变了:“苗弟,你怎么能——”
花清浅按住她手腕,轻轻一压:“没事。”
顾秋菊已经端了另一碗出来,往黄翠儿手里塞:“翠儿,你也来点。”
“不行不行……”
“今日做得多,尝尝鲜。”
黄翠儿低头看着碗里油亮亮的凉皮,睫毛一湿,没再推,接过来时手是抖的。
花茂林咂咂嘴:“可惜入秋天凉,摆摊卖不了几天。等开春热了,倒是可以支个摊。”
花清浅随口应着:“先试上半个月再说。”
众人吃饱,黄翠儿拉着弟弟起身,背上空背篓:“多谢陈奶奶、浅浅姑娘,还有里正。我们姐弟先走了。”
“路上慢点。”
姐弟俩刚出院门拐过墙角,一道尖嗓劈头砸过来。
“你个丧门赔钱货!采个松针磨蹭大半日!银子呢?赶紧拿出来!”
陈桂香脸一沉,推门出去。
花清浅跟着跨出门。
“钱梅娘!”陈桂香嗓门敞亮。
钱梅娘回头堆笑,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袖口破洞处的线头,捻了两下才开口:“陈婶子,我正教这两没爹没娘的孩子规矩呢。”
鼻子一抽,闻见了味儿,脸立刻变了。她下意识抬手蹭了蹭嘴角,像自家刚吃过什么好东西怕被人看见似的,随即才恶狠狠盯向姐弟俩:“你俩丧门星!偷吃东西了?”
陈桂香看不惯她的做派,一步上前,腰板挺直:“吃食是我给的。当着我的面,少拿管教孩子当幌子。”
钱梅娘嘴硬:“我拉扯他俩吃住,拿工钱补贴家用,天经地义!”
“拉扯?”陈桂香冷笑,“清汤寡水,补丁摞补丁。上山卖力气是他俩,享清福是你一家。还有脸说拉扯?”
钱梅娘眼珠一转,又凑上来:“陈婶子,这活来钱,不如让我家富贵、春花也跟着上山?两个孩子力气大。”
花清浅站在后头,唇角微勾,没说话。
“里正定好只要两个人,多了用不上。”陈桂香一口回绝。
院里的凉皮香飘出来,钱梅娘咽了咽口水:“院里做的什么?香得老远都闻见。”
“十五文一碗,想吃付钱。”
“你这是讹——”
钱梅娘正要撒泼,花茂田扛着锄头从大门走出来。
她一见里正,气焰矮半截:“里正。”
花茂田沉着脸:“钱梅娘,两个孩子父母早亡,我是心疼他们无依无靠,才把采山货的活给了他们。你是大伯母,本该多照看。亡故兄弟留下的田地一直由你家耕种收租,占了多少好处,你自己清楚。”
“我管他们吃喝穿衣,哪里苛待——”
花茂田摆手:“别闹了,回去。”
钱梅娘不敢再顶,扯过黄翠儿和黄苗弟:“走!”
她左手拽着黄苗弟的胳膊,右手拇指和食指掐进黄翠儿手腕内侧那块软肉,面上却还冲着花茂田挤出笑,脚下已拉着姐弟俩脚不沾地地走了。
方才的嚣张劲儿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