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吱呀停在村口大榕树下。几个嗑瓜子妇人探头探脑,目光追着一车货跑。
陈桂香攥着藤鞭急步赶来:“铁柱!牛车赶到山脚院门口去!”
“好嘞桂香姐!”陈铁柱扬鞭。
陈桂香一撩裙摆跳上车斗,板脸坐下。
花耕山、花清礼垂着脑袋缩在货堆旁。花清浅也别开眼。
陈桂香扫了一圈,眉头拧紧:“置办这么多?张扬成这样,等着全村嚼舌根?”
陈铁柱赶着车回头打圆场:“桂香姐,别动气。花家拮据这些年,受了多少白眼。如今挣着正经营生,添置些家当,还不该扬眉吐气一回?”
陈桂香攥紧藤鞭,没吭声。
一刻钟后,牛车在院门口停稳。
陈婆子和隔壁刘婆子正凑在大门边闲聊,瞅见满车货物,眼睛瞪圆了:“哎哟!花家这是发了?”
两人今日赶去镇上卖鸡蛋,转了一整圈没碰见花家人,悻悻回来。没成想花家直接在镇上大采买,米面布料棉花堆了小半车。
陈铁柱搭手帮忙卸货。
花清浅从背篓摸出一包油纸裹好的冻米糖,塞给陈铁柱:“陈大爷,带回去给家里孩子。”
陈铁柱推了两下,笑着收了,驾着牛车走了。
车刚转出巷口,两个婆子压着嗓门嚼起来:“花家撞什么大运了?布匹粮食可劲往家搬,就不怕福薄压不住?回头又要借利滚利、卖孙女填窟窿!”
院门“砰”地甩开。
陈桂香双手叉腰立在门槛上:“花家花自己的银钱,关你们两个长舌妇屁事!平日里嫌穷踩难,如今日子刚有起色就眼红得睡不着?恨人有笑人无,心口长颗酸醋痣!闲人生闲话,懒狗舔尾巴!滚!”
两个婆子脸色一白,拽着衣角悻悻回了自个院里。
陈桂香“啪”地把门合上,转身回院。
花耕山缩脖往旁边躲,手心里全是汗。
花清浅几步上前,挽住陈桂香的胳膊,边捶背边劝:“奶,消消气。那两个长舌妇哪是您的对手。”
灶房里飘出白汽,顶着锅盖往外钻。花茂林喊了一嗓子:“怎么才回来?饭菜热两回了。”
陈桂香没搭腔,沉脸坐到石凳上。粮袋、棉絮、香料背篓堆了一地。她扫一眼,指尖敲桌:“都过来。今天镇上,花了多少?”
花耕山和花清礼低头不敢吭声。
花清浅轻咳一声,上前挡在花耕山前头:“奶,统共三两多。”
“三两多?”陈桂香一掌拍在石桌上,粗瓷碗直晃,“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血汗钱就这么糟蹋?”
“奶别急。”花清浅按住她的手,“您先看看买的东西,没一件是闲的。”
陈桂香指着布匹和棉花:“买这些干什么?糟蹋钱!”
花清浅挽起袖口,露出磨破的布边:“奶,您看我衣裳都烂了。退了亲本就被人戳脊梁骨,再不穿体面点,更让人笑话。布料棉花,是给大家做冬衣的。”
陈桂香嘴一撇:“大老爷们皮糙肉厚,缝缝补补就够。”
“奶偏心。”花清浅笑着摇头,“爹、大哥、大嫂、二哥,小吉安,还有您和爷爷,哪个身上没补丁?现在家里有进项,天又冷了,每人两身冬装,过冬舒坦,出门也体面。”
陈桂香脸色缓了些,指着粮袋和香料:“那这些呢?”
花清浅把摆摊的营收细细报了一遍,辣条、糖炒栗子,卖了多少,赚了多少。
陈桂香听完直摇头:“摆摊卖零嘴,填不上今天的窟窿。”
“用不了多久就能收回本钱。”
陈桂香没再说话,弯腰捡起墙角藤鞭,眼神扫向花耕山。
花耕山头皮一紧,拼命朝花清浅使眼色:“浅浅,救爹!”
花清浅瞅着藤条,倒抽一口凉气,跳开半步:“爹,快跑!这打人可疼!”
花清礼绷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陈桂香挥手就是一鞭。
“娘!饶命!我都这把年纪了!”花耕山满院躲,藤鞭噼啪砸在地上。
顾秋菊掀帘从后院出来。
花耕山像见了救星,三步蹿到她身后,探出脑袋求饶:“娘!打着儿媳妇,外人该说娘刻薄了!”
陈桂香气笑,扬鞭指他:“滑头!有种别躲秋菊后头!”
院里笑声、求饶声、藤鞭声混作一团。花茂林倚着灶房门框,嘴角慢慢弯上去。
花清浅靠在廊柱上打圆场:“奶手下留情,打坏了我爹,谁去后山挖坑沤肥?”
陈桂香鞭子一顿,挑眉:“沤肥?”
“积肥养地。”
陈桂香叹口气,把藤鞭丢回墙角,瞪了花耕山一眼:“看在浅浅的份上,饶你一回。”又环顾一圈,“都愣着干嘛?进屋吃饭!什么时辰了,菜都凉了。”
花吉安听说有新衣裳,蹦蹦跳跳满院转,脸蛋红扑扑。陈桂香看着,没再提三两银子的事。
饭桌上众人埋头吃饭。花清浅放下筷子:“奶,当初咱家难的时候,陈大夫要接济一锭银子,没收,人情得还。冻米糖送一份给他。”
陈桂香点头:“该送。”
“里正家、二爷爷家也各送一份。大姑家缓两天,让爹再买点东西专程跑一趟。”
“还是浅浅周全,还记得你大姑。”陈桂香端起碗筷,“碗我洗,你们都歇着。”
花清浅转头看向花清寒:“大哥,我画的模具图样,打好了吗?”
“好了。”
“之前忙辣条和栗子,这事耽搁了。往后批量做香胰子,模具要刻咱花家的专属印记。暗处我让你留了记号,还记得吧?”
“放心,方、圆两款,都按你说的做了。”
“吉安,帮爹去屋里取来。”
花吉安撒腿就跑,不一会儿捧着两套木模回来。花清浅接过翻看,点头:“这款带卡扣,拆开就能脱模,能反复用?”
“对,拆装方便,耐用。”
“麻烦大哥多打几套,方便量产。”
交代完木器,她扭头看向刚松口气的花耕山:“爹,歇会儿,咱去后山荒地挖坑沤肥。”
花耕山一脸懵:“沤肥?啥法子?”
“地不能光种不养。肥足了,菜和木薯才长得旺。前些天跟爷上山看过,这片山地有沙土、板结土、淤土、熟土,各不一样。熟土最肥,沙土漏水漏肥,黄土太硬根扎不深。沤农家肥,刚好改良劣地,把荒坡一寸寸喂活。”
几人刚起身,帮工的婶子和李五娘进了院。
李五娘一见陈桂香就笑:“桂香,村里都传遍了,都好奇你们家做啥吃食挣了钱。”
“甭理。陈婆子和刘婆子早让我怼回去了。”陈桂香摆摆手。
花清浅拿出一包油纸糕点递过去:“婶子们辛苦,尝尝。”
“哪能白拿东西。”几位连忙推辞。
“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寒暄几句,花清浅跟着花耕山、花茂林往后山走。
路过院角堆着的木薯渣,她叹口气:“这么多渣,要是养几头猪就好了。煮熟或发酵,全是好饲料。”
花茂林感慨:“前些年饭都吃不上,哪有余粮养猪。”
“爷,开春手头宽裕了,咱试着养一头。”花清浅转头问,“周边养猪的人多吗?”
“不少。隔村赵屠户自家修了场子,养了一大群。”
花茂林诧异:“你想把木薯渣卖给他?”
“来年木薯种多了,渣只会更多。自家用不完,低价卖给赵屠户当饲料,既处理废料,又添笔进项。”
花茂林笑着摇头:“你这丫头,三句话不离银子。”
“爷不喜欢手里攥着铜钱,日子宽裕?”花清浅弯眼笑着,朝后山走去。
花茂林叼着烟杆,看着花清浅背影蹚进荒地,烟火星子明灭了一下。
山风忽然卷过来,吹起花清浅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道疤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
花茂林眯了眯眼,这才多久,竟快消干净了。
他磕了磕烟灰,忽然开口:“浅浅,你折腾这荒地,不光是为了种菜吧?”
花清浅回头,弯眼笑了笑,没答话,弯腰薅起一把土搓了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