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门又被敲响。
陈桂香开门一看,花茂森的妻子李五娘领着两个妇人站在外头,发髻梳得齐齐整整,一根碎发也没落。
花清浅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栗壳碎屑,规规矩矩喊了声“二奶奶。”
李五娘眉眼带笑:“昨日老头子回来说你们家雇女工,一日十五文,可把我们欢喜坏了。妇人在家也能挣些贴补。”
陈桂香搓着手迎上去:“二嫂,快进屋,浅浅说了,同族自家人,活计不重,也不苛待。”
李五娘朝院里望了一眼,见青石地上铺着野栗子、廊下晾着白纱布,目光在花清浅脸上停了停。
“浅丫头,”李五娘拍了拍她胳膊,“有什么活计尽管吩咐。婶娘们别的不行,手脚还算利落。”
花清浅上前一步:“二奶奶,两位婶娘,活计不繁杂,分拣松针、皂角、侧柏叶、竹沥,分锅熬料水,回头我奶手把手教。二奶奶帮忙打理磨木薯,做成吃食送往镇上富贵人家,讲究干净利落。”
李五娘点头:“当家的早嘱咐过,凡事听你们安排。既是给贵人的东西,半点不敢马虎。你瞧我特意叮嘱过,头发一丝不乱。”
“劳烦奶带婶娘们上手。”
陈桂香领着李五娘她们往灶房走,边走边比划熬料水的讲究。
灶房门口,陈桂香忽然回过头。
“浅浅,”她隔着几步远,声音不高不低,“花家祖上,也是出过读书人的。”
花清浅抬眼。
陈桂香眼神怅然,手上仍比划着皂角的用量:“后来战乱一起,家业便散了。你爷只靠着逃难留下的几本旧书,教你们兄妹识几个字。当初把你许给赵家,是盼着赵守礼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花家也能跟着沾光。”
花清浅垂下眼睫。
一个两个都赶着来做这个媒,她脸上是刻了“妾”字么?
她攥了攥拳,指甲陷进掌心里。片刻,又慢慢松开。
“大越律例,女子年满十八未嫁,可自立女户。”
“胡闹!”陈桂香倏然转身,嗓门拔高,“女户岂是轻易立的?花家还不至于让姑娘独身立户!”
“立了女户,吉安、二哥他们的婚事便不会被我的事拖累。旁人要嚼舌根,也嚼不到他们头上。”
花清寒从廊下站起来,几步走过来:“浅浅,别说丧气话,你不是拖累。”
花清礼从后院探出半个身子,木铲还没放下,听了这一耳朵,闷声道:“大不了我不娶,护你一辈子。”
花清浅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到那时候,指不定谁养谁呢。好了,不说这些,二哥,过来帮我弄栗子,过了晌午给你们做点解馋的。”
院里劈柴的劈柴,烧火的烧火,灶房里偶尔传出李五娘她们数落柳家、赵家的碎语。
村口河边,赵婆子一行人折返。
她浑身湿透,衣襟贴肉,风一吹打摆子。手里那盒糕点潮了边角,来时那股趾高气昂全被河水泡没了。边走边回头瞪花家院门,牙咬得咯咯响:“小贱人下手够狠。等着,我非把她的性子说遍全村,看谁还敢娶她!”
柳青青扶她一把,眼角却往花家院子里瞟:“婶子消消气。花清浅这般桀骜,不肯做妾,日后没夫家撑腰,迟早有她后悔的。”
柳青阳没吭声,只拿眼珠子转了转。方才惊鸿一瞥,花家那丫头片子比自家姐姐好看不止一星半点。若能弄回来做媳妇……赵婆子这张嘴四处传,越没人敢要她,他往后越便宜行事。
日头升到正中,院里河沙已经干透了。
村口榕树底下照旧聚了一堆闲人。
稻谷归了仓,地里的活歇了,妇人嗑着瓜子东家长西家短。
花茂林坐着牛车慢悠悠过来,车上摞着两口大铁锅,一台新石磨。树下渐渐静了,人人抻着脖子望。
“花家哪来的钱?”
“前几日还揭不开锅,差些卖房卖孙女抵债。”
“怕不是捣鼓出什么挣钱的吃食了。”
陈婆子混在人群里,往地上啐一口:“成天荤油飘香,谁知道她家丫头攀了镇上哪个老爷,来路干不干净!”
众人耳朵都竖起来,几个妇人凑在一处嘀咕,眼神往花家院门的方向飘。
陈大爷跟着牛车停在花家院前,花茂林朝院里喊:“老婆子!”
花耕山背着半筐栗子从后山回来,几人一块动手把铁锅石磨抬进院子。李五娘在后院洗木薯,听见动静出来迎,摸着锅沿叹一声:“真厚实,耐用。”
花茂林吩咐:“一口安灶上用,新锅得先开锅上油。”
后院铁锅架好,花清礼执长铲守灶前。花清浅在旁边指点火候和翻炒的法子,锅里的粗沙沙沙翻涌,栗子壳渐渐泛起焦褐色。
李五娘和两个婶子对视一眼,往后退了两步。
花清浅笑了:“婶子们不用躲,不过是个吃食法子,山野栗子遍地都是。旁人多看几回也能琢磨出七八分,我没打算靠这个做长久营生。”
话说得敞亮,李五娘却仍心细,带着两个婶子转身去了前院灶房,刻意避开后院。
院里只剩兄妹二人。
柴火噼啪,栗子的甜香混着粗沙焙过的焦气慢慢漫出来。
花清礼抡着长铲:“爹这回进山捡了一筐锥栗,除了现炒的,余下怎么处置?”
“我想去镇上街口支个摊,卖糖炒栗子试卖。”花清浅拍掉指尖的栗壳碎屑。
花清礼动作一顿:“先前酸辣酱收益稳当,你都不肯抛头露面,怎么反倒想支摊?”
“糖炒栗子图的是时令新鲜,不算长久。”花清浅压低声音,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先试试水,我想借镇上的人流,另有用处。”
前院灶房里,陈桂香蹲在角落,双手泡在瓦盆里揉搓面团。水渐渐泛白,她捞起面筋捏了捏,眉头皱着。
“浅浅,”她抬头,“好好的白面,费这大劲洗它作甚?洗出来的水都倒掉了,多糟蹋东西。”
花清浅往灶台铁锅里倒熟菜油,头也没回:“不糟蹋。洗掉的淀粉水留着沉淀下来能做凉粉。剩下这一团,擀薄切条,拌上野山椒辣油,就是香辣解馋的零嘴。”
她往热油里丢姜片蒜瓣花椒八角,滋啦一声辛香腾起。陈桂香将信将疑,手上却顺着她教的法子慢慢把面筋扯开擀薄。
花清浅张了张嘴,想提醒“顺着一个方向揉才出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说出口,她奶怕是要愣上半天。
她便改口:“奶,慢慢扯,别来回拽,顺着一个方向抻。”
陈桂香“嗯”了一声,手里果然顺了。
面筋切成匀称长条,下锅一浮就捞。另起一锅熬红油,姜蒜花椒的香味散了,野山椒碎倒进去,小火熬出一层红亮亮的油色。
三盘摆开,微辣、中辣、重辣。花清浅招呼:“奶,婶子们,都来尝尝。说哪个合口,以后照那个做。”
陈桂香先夹中辣,嚼两下“嘶”一声转身灌凉水:“这中辣也太冲了,老婆子扛不住。”
“奶,试试微辣。”花清浅把微辣碟子推过去。
陈桂香小口尝,眉头松开,连点了几下头。
两位婶子看着红油发怵,小心夹了中辣,嚼完眼睛亮了:“好吃!香,辣得过瘾,不烧心。”
李五娘三种都尝,面不改色,酸甜香辣稳稳接住。花清寒花清礼偏爱味厚油重,吃得痛快。孙美丽和顾秋菊口味淡,微辣正好。小吉安最让人意外,中辣重辣都嚼得满嘴油光,含糊喊:“小姑做的好好吃!”
屋里一片嘶哈声,筷子停不下来。陈桂香一边灌水一边又去夹中辣,花清礼干脆把重辣那碟端到自己跟前,小吉安踮着脚够不着,急得直拽他衣角。
花清浅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嘴角弯了弯。
目光从家人脸上挪开,落在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院里栗壳的甜香和灶房的红油辣味搅在一起,混成一种踏实的、热气腾腾的滋味。
她松开攥着的手,指尖的月牙印慢慢泛回来。
明日支摊的事、赵家那边的烂账,还有柳青阳那双乱转的眼珠子,桩桩件件都得慢慢拆。
肩上的沉劲卸了一半,另一半还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