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哥，你咋不说话？你觉得我这布置行吗？”
“这都是你一个人打扫的？”曹平安问。
昨天这房子还破败不堪，今天不说焕然一新，最起码已经干净整洁了不少。
“不是，妈也在。昨天还有好多人来帮忙。秦姐、素萍姐，还有后院的邢姐都来了。小姨也是忙到下午才走的。”
透过手电的余晖，曹平安看见唐翠芬脸上挂着笑。
那是一种幸福的满足，像一只把窝搭好了的小鸟，站在窝边等他来看。
曹平安本不想打断她对幸福的畅想，可她如果越陷越深，反而对她更不利。
有些梦，做得越久，醒的时候越疼。
“翠芬，你多大了？你老实告诉我。”
曹平安声音很平缓。
唐翠芬拿着手电的手明显晃了一下，身体也绷紧了。过了好一阵。
“安子哥，你是想要那个吗？用……用不用先告诉妈一声？”
唐翠芬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手电的光柱在墙上晃了晃，像一条受惊的鱼。
曹平安差点一头栽地，稳稳了心神，看着她轻声问道：“你有15吗？实话实说。”
“过了年，我就十五了。”
唐翠芬好像觉得那种事，应该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说，便关了手电。
屋里忽然暗下来，只剩窗外那点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照不亮任何人的脸。
“你还小，我上次不是给你说了，叫你去上学。”
“娶媳妇都是叫生孩子的，谁娶媳妇叫媳妇去上学。”
唐翠芬小声嘟囔道。
那声音在黑地里转了一圈，撞在糊满报纸的墙上，又弹回来，落在曹平安耳朵里，像一粒沙子掉进了鞋。
曹平安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白天在厂里，曾绮年一根一根竖起手指的样子；想起钮昪暾抹冷汗的样子；想起那张办公桌上飘着的烟雾。
然后他想：那才是大人的世界。一个14岁的丫头，不该这么急着往里跳。
唐翠芬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攥着手电。
“你来四九城的路上，是不是遇到过很多树，也遇到过很多人？”
曹平安靠在门框上，外面的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
“嗯。”唐翠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还是如实应了一声。手电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那些人，那些树，都是你路上的过客和风景。你要赶路，没必要停下来，去管树长好不好，不用管能不能长大。”
“嗯。”她又应了一声，脚在地上蹭了蹭，棉鞋底子蹭着青砖地，发出沙沙的响。
“我也是你的过客和风景。你应该继续往前走，不要在我这儿停留。”
“嗯？什么意思？”
曹平安说完，觉得自己这段话搁在语文课本里，怎么也得是个重点段落。
他清了清嗓子，像上课一样又补了一句：
“你的目的是四九城。路上的人和树，你只看看就行，不用挂在心上。
我也是你人生路上遇到的人，你不要在我这儿停留。你应该继续往前走。”
唐翠芬低下头，先是一动不动，然后肩膀开始轻轻地抖。
“你，你要赶我走吗？”
她猛地抬头，她眼眶里蓄满了泪，亮晶晶的，像两汪没冻实的薄冰。
她伸手抓住曹平安的胳膊，手指扣进棉袄的布料里。
“我没说赶你走。”
“你让我继续走，不是要赶我走吗？”
她声音带着哭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不敢大声叫。
曹平安心道：我操。
文雅一点说，居然失败了。
她没理解我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教小学生认字。
“翠芬，你仔细听我说的每一个字。”曹平安认真说道，
“我不赶你走。你不想走，你永远住在这里。”
唐翠芬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她袖口上那块白灰蹭到了曹平安的棉袄上，留下一条灰白的印子。
“安子哥，你是不是嫌我今晚吃多了？”
她忽然问，鼻尖发红。声音压得很低，
“我以后少吃点。你再养我两年，我再长长，肯定能给你生个儿子。”
“你先不要说，听我说。”
曹平安有点郁闷。答非所问、鸡同鸭讲，各说各的。
感觉两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说的是人生哲理，她听的是晚饭吃多了。纯是跟打镲呢。
曹平安说前门楼子，唐翠芬说胯骨轴子。
“嗯嗯，你说。”唐翠芬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袖子在脸上蹭过，灰印子从颧骨一直拉到耳边。
“如果你想走，你就走。你不想走，你住这里，我管你吃、管你穿、给你钱花。”
曹平安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搁旧社会，这是老爷对丫鬟说的话。搁新社会，这是亲哥对亲妹妹说的话。
“安子哥，你放心，我不会跑的。”
唐翠芬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把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捋，脸上露出一种坚定的神情，像在宣誓。
“我白天在家伺候爸妈，晚上等你回来。我不是那种喂不熟的白眼狼。我一辈子都留在咱们曹家。”
“停停停。你听我说，你不要说话。”
曹平安顿时一个脑袋八个大。
“你说，你说。”
“我管你吃喝，你去上学。上完学，你去嫁给别人。你没嫁人之前，我就一直养活着你，把你当娟子一样，当我亲妹妹对待。”
曹平安斟酌了下用词，还是直接点说，更让对方明白。
“我是你媳妇，我怎么能走？”
唐翠芬语气很坚定，像在宣读一份不容置疑的声明。
说完还跺了一下脚，棉鞋磕在青砖上，噗的一声闷响。
“你不是我媳妇。你上完学，我给你找个工作。工作后，你有喜欢的人，你就嫁给别人。”
“我不嫁给别人。我和你定的娃娃亲，我要嫁给你的。”
唐翠芬用无比郑重的语气，坚定的说。
曹平安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伸手按了按额头，摸到一层薄汗。
“我说话，你记牢。你不能嫁给我，你嫁给别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