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老俞摇头，
“她的户口和粮油关系都转出去了，现在落在保城，转不回来。
她原来在电影院是会计，做核算的。这种岗位一般不会缺人。”
他说着又摇摇头。
会计都是干一辈子的事，体面，稳当，很少有人转岗。
一个坑一个萝卜，坑还在，萝卜早换了。
“对面食品厂不是新开嘛，你咋不叫静静姐先去上个临时工？”曹平安提议。
“哎，我也动过念头。”老俞又叹，
“刚开始没和静静商量好，怕她放不下孩子，不愿意上班。
耽搁了几天，和静静说好了，再一打听，分到我们保卫科才两个名额。
我们得调一个人过去管理你们那保卫科，其实就一个名额。”
他说着，又是叹气，又是摇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只是这拨浪鼓里装的全是愁。
今年开始不让招工，好多孩子都压在家里。
现在谁不知道工人吃香？
在农村，年轻孩子连吃饱都困难。
来工厂，最起码中午能吃顿饱饭。
就一个名额，科长家里都好几个等着呢。
曹平安心里盘算：这名额比肉还金贵，肉还能黑市，名额黑市都没处买。
“俞叔，那个食堂的何雨柱，您看他怎么样？”曹平安忽然话锋一转。
“何雨柱？”老俞想了想，“那人我了解，除了嘴碎点，其他都还可以。”
“俞叔，静静姐还年轻，总不能不嫁人了吧？”曹平安说得像在谈一桩正经买卖，
“我把静静姐介绍给他怎么样？”
“净胡扯呢！”老俞撇撇嘴，烟差点从嘴角掉下来，
“静静二婚，人家头婚。”
曹平安不慌不忙，笑眯眯地反问：
“俞叔，如果静静姐是头婚，您觉得是您能看上他，还是静静姐能看上他？”
老俞抽烟的动作一窒。
烟停在嘴边，火头明灭，像他脑子里那点逻辑被曹平安一句话给掐了。
他硬着头皮，憋了半天，说道：“只要我静静看上，我肯定看上。”
曹平安差点笑出声。
这话绕的，像老俞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套，还顺手把绳结拽紧了。
天底下的爹，嘴上再硬，最后都硬不过闺女。
“俞叔，静静姐那模样，不说实在交道口街道头一个，最起码排上前10。”
曹平安竖起大拇指，像夸一件稀释珍宝，“若不是头婚有变故，何雨柱就是提鞋都不配。”
这话说得敞亮，也说得在理。
静静的模样，曹平安是见过的，往人前一站，自有一股沉静大方。
何雨柱呢？
厨子一个，颠勺的手，抡拳头的嘴，两样都闲不住。
“静静随她妈。”
老俞笑了下。那笑容很浅，像冬天河面上化开的一小块冰，底下的水还是凉的。
曹平安看得出来，老俞心里有数，只是不爱显摆。
当爹的夸闺女，夸深了显得轻浮，夸浅了又怕亏了孩子，只好挑最安全的三个字：
随她妈。
“何雨柱没文化，从小没娘，也缺乏管教，嘴上没个把门的，经常得罪人。”
曹平安开始摆筹码了，先把缺点数一遍，像卖瓜的先敲两下瓜皮给人听，
“可静静姐有文化，知书达理。去了何家，还不是给他家抬门楣了嘛。”
“静静也有没你说的那么好。”
老俞脸皮薄，谦虚了一下。那语气，像在菜市场被人夸儿子，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其实已经乐开了花。
当爹的都这样，别人夸闺女，他要是不谦虚两句，倒显得自己太得意。
“何雨柱虽然有点问题，可是他这个人心其实不坏。这个您肯定调查过。”
曹平安说得笃定。
肯定调查过。
食堂的厨子，如果不可靠，哪天在菜里使坏，全厂多少人得倒霉？
老俞是政保出身，这种事不用曹平安提醒，职业本能早就替他查了个底朝天。
“是调查过，人还是可靠的，还心底善良。”
老俞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你们院子的聋老太太，傻柱自己都没多少吃的，可他得着好的，还会给老太太送一份。”
曹平安心里暗暗点头。
老俞这话不是随口说的。一个能对非亲非故的聋老太太好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这是老俞在给自己找台阶，也是在给静静找保障。
当爹的人，看女婿先看品行，品行过了关，其他才好商量。
“何雨柱还有个好处，”曹平安趁热打铁，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
“他本人还是个顺毛驴。静静姐把他捋顺了，啥都听静静的。”
这话说得形象。
何雨柱那性子，你跟他呛，他比你更呛；
你顺着毛捋，他比猫还乖。
静静有文化，知进退，拿捏一个何雨柱，曹平安觉得问题不大。
“再就是没长辈。”曹平安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静静姐到了他家，不用像保城那家。在何家不用受婆婆欺负。
至于说没长辈，没人帮衬
——院子里有我妈，但凡有点事，我妈肯定会搭把手的。
再着，咱们两院子离得不远，有啥事，您蹬个车子5来分钟就能到。”
这一条一条，像在砌墙，每一块砖都码得整整齐齐。
没有婆婆，意味着没有婆媳矛盾；
院子近，意味着老俞随时能去看闺女；
曹平安他妈在，意味着静静有个照应。
曹平安把能想到的退路都铺好了，铺得比轧钢厂大门口到办公楼那条路还平。
“我得想想。”老俞沉吟了一下，烟早就灭了，手指还在空烟盒上捏来捏去，
“回头，我给静静提提这事。”
这是松口了。
曹平安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
这种急不得，你越催他，他越要退。你给他台阶，他自己会走。
“俞叔，这周我的事贼多，我不敢应承。”
曹平安说得诚恳，好像在请组织批准什么重大行动，
“下周，或者过了阳历年后，找个啥机会，您叫静静姐来我院子，我叫上秦淮茹和何雨柱一起吃个饭。
先叫静静姐看看人，看上了，咱们再说；看不上，后面就不扯。”
“成，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老俞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丈人选女婿的郑重，
“上次叫保成那小子骗了我闺女，这次我得好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