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面糊糊。”曹老爹拧了拧毛巾，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多搁俩鸡蛋。”
“嗬。”曹老妈乐了，
“你爷俩想到一块去了，你儿子也要吃鸡蛋。”
曹老爹笑了笑，没接话。
接过唐翠芬递来的搪瓷缸，缸里温水冒着热气，他端上出了门，往水池那边走，刷牙去了。
过了一会儿，曹平安回来了。脸盆里的水已经兑好，他挽起袖子，把手泡进去。
“今儿还是油炸鬼？”曹老妈依旧坐着炉子边问，“要不换卤煮？”
“油炸鬼吧。”曹平安搓着手，偏过头来看她，
“小妹爱吃这个。卤煮拿回来就凉了，那股子味儿她闻不惯。”
“有肉吃，她就不碰下水。没肉的时候，她才肯吃卤煮。”曹老妈撇了撇嘴，“你当我不知道？”
曹平安把手从水里拎出来，甩了甩，笑了：
“那您以后多让她吃肉。她放寒假，您领她来我们厂子，我找柱子哥给她炖一锅。”
话音刚落，曹老爹推门进来，缸子往桌上一搁：“你要注意影响。”
曹平安一愣。
“悠着点儿！别太拔份儿了！”曹老爹拿毛巾擦嘴，眼皮都没抬，
“老话说的，狗张挨砖头，人狂没好事。”
“我让柱子哥在食堂后头偷偷做，就说是给哪个领导开的小灶。做完端屋里吃，谁也不知道。”
曹老爹没搭理他这茬，毛巾往肩上一搭，换了话题：
“今儿都起来了，别叫老阎跑腿买早点了。全家一块去，溜溜腿。”
“成。”曹平安抹了把脸，又跑去外间水池刷了牙，回来拎起小锅就走。
“拿两个。”曹老爹在身后叫住他，
“给后院老太太捎碗馄饨。以前人家对你不错，现在翠芬天天住她屋，老太太连租金都不要。”
曹平安一拍脑门，又抄起一个锅。
唐翠芬正好过来接，两人手指碰了一下。
曹平安低头看了看她光着的手，从兜里把手套掏出来，塞过去。
“戴上。”
曹老妈从箱子上抄起自己的棉手闷子。
那种手套就一个大拇指套，剩下四根指头全挤在一个兜里，暖和是真暖和，就是不方便干活。
曹平安戴的是五个指头分开的劳保手套，骑车握把利索。
曹老妈不由分说，把手闷子中间那根绳往儿子脖子上一挂，手套垂在胸前，晃晃荡荡。
“妈，我不用——”
“外头冷。”
门轻轻带上，一家人出了院子。
胡同里已经有人走动，迎面碰上个拎煤球的，看见这一家子，脚下一顿。
“老曹，嗬，全家出动啊？买早饭去？”
曹老爹揣着手，叹口气：
“是啊。也不知道哪个拍脑袋定的破规矩，本来一个人拎回家的事儿，非得搞个限购。回回都得全家上阵。”
“谁说不是呢。”那人把煤球换了个手，压低嗓门，
“啥操蛋规矩。一个胡同住着，谁家几口人，锅里几碗米，谁不知道谁啊。”
两人心照不宣地摇摇头，各走各路。
到了早餐摊，温秀珍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了。
这姐姐一家太豪横了。
那油条粗得跟小孩胳膊似的，曹老妈开口就是每人四根。四个人，十六根。
温秀珍张了张嘴。
在农村，早饭就是糊弄糊弄肚子，不饿就行。可这姐姐一家，拿油条当饭吃？
曹老妈数出钱，油纸一包，热气从纸缝里往外钻。
一家人提着往回走。刚到四合院门口，迎面撞上贾张氏。
曹平安想起昨天，贾张氏忽然间大方起来，脚步一顿。
“大妈，拿回去给小当尝尝。好长时间没见那小丫头了。”
曹平安说着，两根油条递了过去。
贾张氏眼皮一跳，嘴上说着：“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手已经伸出去了。
曹平安两根油条刚递到她掌心里，她五指一拢，攥得结结实实。
贾张氏可不是秦淮茹，客套话在嘴里打个转就咽了
——没主动问你要，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你给，她就接，天经地义。
“谢谢，安子。”贾张氏笑得满脸褶子，转身就走。三步并两步，脚底像抹了油，一掀帘子进了自家屋。
秦淮茹正在灶台边忙活，听见动静回过头。
“淮茹，你还真说对了。”贾张氏把油条往案板上一拍，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那曹平安，就爱吃好话这套。我都没开口，就冲他笑了笑，两根大油条，到手了。嘴上说是给小当的——”
她嗤了一声，“小当那丫头片子，半根都啃不完，这不就是给我的嘛。”
秦淮茹手上不停，嘴角微微一弯：“妈，我都听见了。”
“你听见啥了？”
“您往后啊，就按我说的来。对平安，对他家里人，客气点。”
秦淮茹抬头看了一眼婆婆，又低下头，一字一句，
“咱家现在这光景，不比从前了。多说几句软话，咱又不掉一根头发丝，可换来的，是真金白银。”
“金银咱换不来。”贾张氏坐在炕沿上，腿一盘，眼神飘向窗外，给秦淮茹安利了一课，
“能有口吃的喝的，把俩孩子拉扯大，就算烧高香了。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咱就享清福。”秦淮茹接上她的话。
秦淮茹把灶上的火压小，
“别家你不管，你就看后院邢家。”她回过头来看着贾张氏，
“天天抹黑去垃圾堆捡菜叶子，您撞见好几回了吧？”
“哎哟，何止几回。”贾张氏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拧到一块儿去了，
“几十回都有了。那会儿看她蹲在垃圾堆边上扒拉，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旧社会那阵子，我拉扯东旭，不也那么过来的？”
“那您现在再看邢家。”秦淮茹压低声音对着婆婆说道。
贾张氏不说话了。
邢寡妇现在什么光景？
别说这院子，交道口整条街，有几户人家吃肉比她家宽裕？
“我就不明白了。”贾张氏咬了咬牙，
“曹平安那小子，看上那寡妇啥了？要帮，帮咱家不好吗？”
“看上她可怜呗。”秦淮茹语气平平的，
“都是邻里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安子也就是顺手拉扯一把，把她塞进小食堂，洗菜端盘子，一个月好歹有份进项。”
“嘁，小娼妇，走了狗屎运。”
贾张氏往炕沿上一坐，两条腿耷拉着，胸口堵着一口气
——自己都没那寡妇过得滋润。
秦淮茹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糊糊，不紧不慢：
“妈，您多想想。有的时候，领导一个不经意的安排，就能把一个家、几口人的命，全给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