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纪念活动最后一天，天蓝得透亮。
老槐树下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联盟院校的代表、援助站的学员、村里的老老少少，还有从省城赶来的几位中医药大学的教授。方校长拿着话筒站在树旁边，嗓子已经哑了，还在扯着喊：“红布节现在开始——按顺序来，别挤——”
陈根带着四代人走到树下。
陈伯远坐在轮椅上，被罗明推到树正前方。老爷子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薄棉袄，领口别着一枚铜扣——是陈根小时候给他做的，那时候陈根还没装傻，手艺很粗，铜扣敲得歪歪扭扭，但陈伯远戴了几十年。
陈根站在轮椅左边。陈青和陈囊站在右边，刚从南美回来，时差还没倒利索，但精神头很足。小满被赵雪儿牵着，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满树的红布条。
陈根从方校长手里接过五条红布条。布条是新裁的，红绸子，边缘用金线锁了边，叠在一起厚厚一沓。
他先递给陈伯远一条。
陈伯远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布条，又抬头看了看老槐树。他选了一根低垂的枝条，伸手够上去，把布条系在枝桠上。他的手有些抖，系了两遍才系好，打了一个很紧的结。布条在风里展开，上面是陈伯远自己写的字——“陈伯远·守村人”。
陈根接过第二条。他没有犹豫，走到树干旁边，选了一根中等高度的枝条，把布条系上去。他的动作很稳，打的是活结。布条上只写了一个字——“根”。
陈青走上来。他比陈根高了半个头，伸手就能够到高处的枝条。他把布条系在树冠中间的位置，结打得很紧，又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布条上写着“陈青·南美分校”。
陈囊站到树另一边。她没有急着系，先仰头看了一圈，最后选了一根朝南的枝条——和青囊村朝南美方向一致的枝条。她踮起脚，把布条系上去，打了个蝴蝶结。布条上写着“陈囊·儿科”。
小满最后一个。她还够不到最低的枝条，赵雪儿把她抱起来。小满伸长胳膊，把红布条系在一根垂下来的细枝上，系得歪歪扭扭的，但很牢。布条上写着“林小满·第五代”。
五条红布条在风里飘动。陈伯远的低垂沉稳，陈根的中正平和，陈青的高扬挺拔，陈囊的灵动轻巧，小满的稚嫩可爱。五条布条在满树的旧布条中间格外鲜艳，像五颗刚跳出来的心脏。
陈根退后两步，仰头看着满树的红布条。四百年的光景，从青囊子一个人，到现在百来条布条。有些褪了色，有些还新着。最早的那些是陈伯远系的，后来是陈根系、五女系、陈青陈囊艾德系、村里的孩子们系、国际培训班那四十个学员系、南美分校那二十个学生系。密密匝匝，从树干底部一直挂到最高的枝梢。
风从药田那边吹过来，满树的红布条一起翻动，沙沙作响。
陈根轻声说了一句。
“四百年了。青囊子，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风忽然大了一阵，满树的红布条朝同一个方向翻过去，像是整棵树在点头。
小满仰着头，伸手去够最近的那根布条，够到了，攥在手心里，笑了。
当天晚上，陈根在纪念馆里整理旧物。
活动结束之后，方校长把这几天的材料全部送到了纪念馆——义诊记录、药膳节菜单、学术研讨的发言稿、红布节的照片。陈根一份一份归档，放进对应的展柜和档案盒里。最后剩下一个旧纸箱，里面是前几天从档案馆最深处的抽屉里翻出来的杂项，一直没来得及整理。
他打开纸箱。里面有几张老照片、几封信、一本发黄的笔记本、一个布包。布包打开，是两枚银元——他之前看过，又放回去了。信是金世雅从欧洲寄来的，之前李月娥归档时做了复制件，原件收在这里。笔记本是罗素的狱中日记，字迹潦草，但页页都写满了。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陈根拿起来。照片边角已经卷了，画面泛黄，但人物还清楚。是当年在滨城鬼手罗墓前拍的。罗影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缩成一团，头发乱糟糟地披着。陈根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伸出去又收回来了。身后是满山新绿，野草和灌木从坟头蔓延到山脚，绿得发亮。
陈根拿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纪念馆隔壁——罗影的毒理研究室。
门虚掩着，灯还亮着。罗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手札，是罗三针的毒方笔记的复制件。她正在往一本新册子上抄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还没睡？”陈根敲了敲门框。
罗影抬起头。她比刚来青囊村时胖了一些，脸上有了些血色，但眼睛还是那样——冷静，专注，像一口很深的井。
“在整理罗三针的毒方。方校长说下学期的毒理学教材要用，我得把原始资料核对一遍。”
陈根走进去，把那张照片放在她桌上。
罗影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停在照片上，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没有再动。
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罗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爷爷死了，罗素在牢里，罗家只剩下我一个。我蹲在那个墓前面，觉得全世界都在看我笑话。”
陈根靠在桌边，没有说话。
罗影把照片拿起来，凑近看了看。照片上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女孩，年轻，瘦弱，肩膀窄得像一根竹竿。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陈根当年写的——“滨城，鬼手罗墓。罗影。”
字迹已经很淡了，但还能辨认。
“你现在觉得呢？”陈根问。
罗影想了想。她看着照片上那个女孩，又抬起头看了看纪念馆窗外的老槐树。满树的红布条在月光里轻轻翻动，药膳馆的灯已经关了，但图书馆二楼的那盏小灯还亮着。
“现在我觉得，”她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桌上，“那时候的我，刚活过来。”
陈根点了点头。他把照片收起来，放回纸箱里。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档案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李月娥提前留好的位置，“救赎”一章的末尾。他把照片插进去，旁边贴上李月娥写的图注。
“罗影，罗三针孙女。在鬼手罗墓前。身后为滨城后山，次年春，野草新发。”
陈根把档案夹合上，放回纸箱。他转身看着罗影。
“照片放这里了。你同意吗？”
罗影看着那个纸箱，看了几秒。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同意。”
罗影在四百年纪念活动后第三天找到了陈根。
那天下午，陈根在纪念馆里整理展柜。罗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申请。她把申请书放在桌上，推到陈根面前。
陈根低头看。申请书不长，只有几行字——
“本人罗影，罗三针孙女。申请正式出任青囊毒理研究院院长。任期五年，可续。工作内容：整理罗三针全部毒方，编纂《毒理警示录》，开设青囊医学院毒理学课程。不求报酬，只求余生。”
陈根把申请书看完，放在桌上。
“你想好了？”
“想好了。”罗影的声音很稳，“我欠罗家的，用余生来还。”
“你不欠罗家什么。”
“我姓罗。”罗影说，“罗三针造的孽，我爷爷造的孽，鬼手罗造的孽，金永昌造的孽——这些罪，不能只让外人来清。我活着一天，就得替他们还一天。”
陈根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静，像一口井。井底有水，清澈得很。
“行。”陈根拿起笔，在申请书上签了名，“毒理研究院院长的位子，是你的。”
罗影把申请书收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陈大哥。”
“嗯？”
“谢谢当年没杀我。”
陈根摆了摆手，没说话。罗影推门走了。
罗影上任后第一件事，是把罗三针所有毒方整理成册。
她从档案馆借出了罗三针的全部遗稿，又把鬼手罗在狱中写的纸条、金永昌的海外账目、白茯苓的审判书逐一比对，把散落在各处的毒方和实验记录汇编成一本完整的《毒理警示录》。书稿编了三个月，每一页都是她亲笔抄写，每一个毒方后面都附了对应的解毒思路——有些是青囊经里现成的，有些是她自己根据罗三针的研究方向推导出来的。
书稿完成那天，她把初稿送到陈根桌上。
陈根翻开看了看。第一页是罗三针的照片——是从遗稿里找到的一张旧照，年轻时的罗三针，穿着长衫，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卷药方。照片下面写着：“罗三针，青囊子传人，毒脉始祖。天赋卓绝，误入歧途。晚年悔悟，死于废弃实验室。”
陈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章标题是“解毒篇”，里面列出了所有已知毒方的对应解药，每一条都注明了验证方法和临床案例。最后一页的末尾写着一句话——
“毒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让罗家的毒术，变成救人的本事。”
陈根合上书稿，看着站在桌前的罗影。
“印。”他说，“第一版印三千册，发给所有联盟院校和试点村。青囊医学院的毒理学课程，就用这个当教材。”
罗影点头，抱着书稿走了。
陈根坐在纪念馆里，听着罗影的脚步声远去。窗外，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满树的红布条翻动着，沙沙的响声传进屋里。
他站起来，走到年轮图前面。一百二十六圈年轮在灯光里沉默地排列着，最外层的十几圈挤在一起，分不清界线。他把手按在图上最外层的边缘，掌心贴着那些模糊的纹路。
窗外，罗影已经走回毒理研究室。灯亮了，窗纸上映出她伏案写字的剪影。
陈根把手收回来，关了纪念馆的灯，走出门。夜色里，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月光下轻轻翻动。药膳馆关了，图书馆的小灯还亮着，毒理研究室的灯也亮着。
他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药田里的青莲和接骨草的香气混在一起，顺着夜风飘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湿润。
他转身往家走。身后，老槐树在月光里安静地站着，满树的红布条像一片暗红色的海，在夜风里轻轻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