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指搞了一场大的赌猎。
这个消息在县城传了半个多月,从赌猎场的常客嘴里传到饭店的酒桌上,从饭店的酒桌上传到澡堂子的水池里,从澡堂子的水池里传到街头巷尾的闲话中,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离谱。有的说这场赌猎请了省城来的大老板,赌注上万;有的说猎物不是野猪,是黑瞎子,饿了好几天,凶性大发;还有的说韩七指把自己压箱底的猎狗都搬出来了,是一条从蒙古弄来的细狗,跑得比风还快。传到最后,连县城卖豆腐脑的老头都知道韩七指的赌猎场要搞大场面了,逢人就说:“听说了没?韩七指那边要搞大的了,省城来了好几个大老板,赌注上万块呢,啧啧啧,上万块啊,我一辈子都挣不了那么多。”
韩七指提前三天给楚天宇打了电话,电话是打到林场保卫部的,那时候林场只有一部电话机,搁在保卫部的办公桌上,黑色的转盘电话,号码是三位数的,拨号的时候转盘嘎嘎响。韩七指在电话里头说:“楚科长,三天后我这边有一场大的,来了好几个外地大老板,都是有钱的主儿,赌注上万块。你带大虎来压压场子,给那些外地人看看咱们的本事,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县城不是没人。你那条大虎一出场,保准把他们镇住,让他们知道啥叫好狗,啥叫猎狗,啥叫真正的狗王。”
楚天宇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想了想。他倒不是怕带大虎去,大虎的本事他心里有数,在山里头打过多少野猪黑熊狍子,哪次不是干净利落?他就是不太想掺和这种事儿,赌猎说到底还是赌,虽说不赌自己的钱,但看着别人赌,心里头也不得劲,总觉得不是正路。可韩七指开了口,不答应又不好,人家帮自己卖了七千多块的货,请吃了好几顿饭,又介绍了那么多县城的朋友,面子上过不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林场。楞场上的工人正在卸木头,油锯的声音嗡嗡地响着,锯末在空中飞舞,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河边上钓鱼,光着膀子,晒得黑不溜秋的,甩着鱼竿,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猎刀别在腰里,出了门。
大虎趴在院子里头,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打着盹儿。它最近有点懒,不爱动,可能是老了,跑不动了,毕竟跟了楚天宇好几年了,从一条半大小狗长成了林场公认的狗王。它的毛色还是那么亮,黄褐色的,背上的毛尖有一点黑,像挂了霜,威风不减当年。身子仍然壮实,前胸宽宽的,四条腿粗壮有力,爪子像铁钩子一样扎在地上,看着就知道这不是一般的狗。
“大虎,走,跟我进县城。”楚天宇蹲下来摸了摸大虎的脑袋。
大虎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眼睛亮了,尾巴摇了起来,啪啪地拍着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腿往前伸,后腿往后蹬,身子拉得长长的,嘴巴张开打了个哈欠,舌头伸出来老长。然后跟着楚天宇出了院子,步伐轻快有力,一点不像老了跑不动的样子。
马超已经把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在春天的空气里头慢慢散开。大虎跳上车斗,蹲在里头,竖着耳朵,眼睛盯着前方,威风凛凛的,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风吹着它的毛发,毛发往后飘着,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
郭立夏从屋里头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天宇哥,晚上凉,带上外套。山里头的晚上跟城里头不一样,冷得很,别感冒了。”她把外套递给楚天宇。
“知道了。”楚天宇接过外套,披在身上。
“爹,你带大虎去哪儿?”念山从屋里头跑出来,光着脚丫子,穿着一件小背心,手里还拿着铅笔。
“进县城,办点事。”楚天宇摸了摸他的脑袋。
“爹,你答应过我的,放暑假带我进山。你没忘吧?我可记着呢,一天都没忘。”念山仰着脸看着楚天宇,眼睛亮晶晶的。
“没忘。爹说话算话,从不食言。”
“那你得快点儿回来,别在外头待太久了,我跟娘等着你。”念山说完跑回屋里去了,脚步声蹬蹬蹬的,像打鼓。
楚天宇上了摩托车,马超发动了车,突突突地开出了林场。大虎蹲在车斗里,威风凛凛的,风吹着它的毛发往后飘着。路上的行人看见车斗里头蹲着一条大狗,都躲着走,怕被咬了。
到了县城,韩七指的赌猎场院子里头已经停满了车。小轿车、吉普车、面包车,还有几辆摩托车,把院子停得满满当当的,连过道都堵上了。院子里头人声鼎沸,抽烟的喝茶的聊天的,几十号人聚在一起,像赶大集似的闹哄哄。有的人穿着中山装,有的人穿着西装,有的人穿着皮夹克,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有几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烫着卷发,戴着蛤蟆镜,嘴里叼着烟,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是道上混的。
看台上坐满了人,连过道里都站着人。贵宾席上坐着几个生面孔,穿着打扮跟本地人不一样,衣服料子好,款式新,一看就是从省城来的大老板。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着一条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指上戴着一个大金戒指,闪闪发光,说话的腔调带着省城味儿。另一个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皮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头金色的项链,比筷子还粗,脖子上还挂着一块玉佩,碧绿碧绿的,一看就知道值不少钱。还有一个五十来岁,戴着一副墨镜,穿着一件风衣,坐在最边上,不怎么说话,脸色阴沉沉的,看着就不像善茬儿,手里拿着一根雪茄,一口一口地抽着。
韩七指站在围场边上,穿着那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露出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已经很长了,马上就要断了。他看见楚天宇进来,笑着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楚科长,你可来了。等你半天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这几位是从省城来的大老板,都想看看你的大虎。”韩七指拉着楚天宇走到贵宾席前,一一介绍。
“这位是孙老板,省城做建材生意的,身家上百万,是咱们省有名的企业家,县里领导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孙老板站起来,跟楚天宇握了握手,手指头胖乎乎的,戴着金戒指,硌手。
“楚科长,久仰久仰。韩老板经常提起你,说你打猎厉害,狗帮厉害,鹰也厉害。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果然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孙老板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痰。
“这位是周老板,省城做房地产的,手底下好几个工地,一年盖几十栋楼,是咱们省房地产行业的龙头老大,在省城跺跺脚,半个城都得晃三晃。”
周老板就是那个穿皮夹克的,站起来跟楚天宇握了握手,握得很轻,软绵绵的,像块海绵。
“楚科长,你的狗呢?让我看看,开开眼界。韩老板把你的狗吹得天花乱坠的,说是整个东北最好的猎狗,就连军犬都比不上。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厉害。”周老板说话带着一股子傲慢劲儿,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好像谁都不放在眼里。
楚天宇吹了声口哨,大虎从车斗里跳下来,跑了过来,蹲在他脚边,竖着耳朵,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喉咙里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在警告他们别靠太近。
几个大老板看了看大虎,有的点头有的撇嘴。孙老板围着大虎转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大虎的背,大虎没动,但喉咙里头发出警告的低吼,声音沉闷,像远处的雷声。
“这狗不错,体型大,骨架好,毛色亮,眼神也好,一看就是好狗。我在省城也养了几条猎狗,花了几千块从北京买来的,但那几条跟你这条比,差远了。”孙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手。
周老板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看着也就那样嘛,不就是一条土狗吗?有啥了不起的?我在省城见的狗多了,比这大的有的是,比这壮的也有的是,比这快的还有的是。韩老板,你是不是吹牛了?我还以为多厉害的狗呢,也就是普通的货色,县城来的没见过世面,一条土狗就当宝贝了。”周老板说着摇了摇头,一脸不屑。
韩七指的脸色变了,但他压住了火气,没发作。他看了楚天宇一眼,楚天宇面无表情,像没听见一样。
围场里放进去一头野猪。这野猪不小,少说也有三百来斤,比上次那头大了一圈。黑褐色的鬃毛又粗又硬,像钢针一样根根竖起,长嘴獠牙,獠牙从嘴里头伸出来,弯弯的,像两把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野猪被关在铁笼子里头,笼子门用铁链锁着,铁链哗啦啦地响着。野猪在笼子里头转来转去,嘴里头哼哼着,獠牙在铁栏杆上磕得叮当响,一下一下的,像在磨刀。它的眼睛通红,像两个火炭,死死地盯着围场外头的人,鼻子喷着粗气,白雾一样的热气从鼻孔里头喷出来。
韩七指走到围场边上,用喇叭喊话。
“各位,今天的赌猎,规矩跟往常一样。两个人各带一条狗,在山里围猎那头野猪,谁先猎到算谁赢。赌注随你下,一百一千一万都行,上不封顶。今天有几位从省城来的大老板捧场,赌注比往常大,一万块一场。有胆量的,尽管下场试试。”
看台上议论纷纷,一万块的赌注,在县城可不多见,顶得上普通人好几年的工资,够买一套房子的。大多数人就是来看看热闹,不敢下场,一万块输不起,赢了也不踏实。
“我下场试试。”周老板站起来,摘下皮手套,甩了甩手。“我在省城经常打猎,我的狗是专门从蒙古弄来的细狗,花了一万块买的,跑得快、咬得狠,在省城从来没输过,谁都不是它的对手。今天我倒要看看,县城的土狗有多厉害。”
他拍了拍手,一个手下牵来一条狗。那狗体型大,比大虎还大一圈,腿长腰细,毛短,灰白色的,看着确实快,也确实凶猛。眼神里头有狠劲,不像一般的猎狗那样温顺,而是带着一股子杀气,像狼一样。它的耳朵是立着的,不停地转动,追踪着周围的声音。它的尾巴是垂着的,不像一般的狗那样翘着,这是猛犬的特征,尾巴垂着说明它随时准备攻击。
“好狗!”看台上有人喊了一声。
“真快,看着就快!”
“这狗不便宜吧?一万块?”
“一万块?那是成本,养大又得花好几千!”
周老板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好像已经赢了似的。他拍了拍那条细狗的脑袋,细狗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眼神却还是盯着围场里头的野猪,喉咙里头发出急切的低吼,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是迫不及待想冲进去的兴奋。
楚天宇站起来,脱掉外套递给马超。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脚上穿着黑皮鞋,看着不像来参加赌猎的,像来开会的。
“我也下场试试。”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看台上又议论开了。
“这就是兴安岭林场的楚科长,听说他的狗帮厉害得很,在山里头横着走,野猪黑熊都不放在眼里。”
“那条黄狗就是他的吧?看着不咋样啊,比那条细狗小一圈,能打过那头野猪吗?野猪三百多斤呢,那狗也就七八十斤,差远了。”
“你懂啥?楚科长的狗从来不输,上次跟县城富商的狗比,不到一刻钟就把野猪猎到了,那富商的狗连野猪的毛都没碰着。我跟你说,楚科长的狗不是一般的狗,那是在山里真刀真枪练出来的,你花一万块买的狗,看着好看,真进了山就不行了,花架子,好看不好用。”
周老板看了看大虎,又看了看自己的细狗,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楚科长,你的狗行不行?别到时候输了哭鼻子。我这狗可是花了一万块买的,蒙古细狗,血统纯正,在省城从来没输过,你那条土狗怕是连它的影子都追不上。”
“周老板,狗行不行,不是看花了多少钱,是看在山上能不能干活。你的狗在省城跑过山吗?打过野猪吗?见过血吗?”楚天宇不紧不慢地说。
周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细狗确实没跑过山,都是在围场里头跑圈,训练的时候用的是死兔子死鸡,没真刀真枪地干过,没见过真正的野猪。
“没跑过山就是没跑过山,没见过血就是没见过血。你的狗胆子都没练出来,进了围场见了野猪,说不定吓得腿都软了,别说打了,跑都跑不动。花一万块买来的,也就是个摆设,中看不中用。”楚天宇蹲下来,拍了拍大虎的脑袋,大虎摇了摇尾巴,舔了舔他的手,手心痒痒的。
周老板的脸涨得通红,像猪肝一样,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他想反驳,但说不出话来,因为楚天宇说的是事实,他没法反驳。他的细狗确实没跑过山,确实没见过血,确实没打过真正的野猪,都是在围场里头跑圈,训练的时候用的是死兔子死鸡,哪能跟大虎比?大虎是在山里真刀真枪练出来的,打过野猪打过黑熊打过狍子,见过大场面,胆量和经验都不是细狗能比的。
“行了行了,别吵了。比了才知道,嘴上说没用,得分出输赢才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韩七指出来打圆场,谁也不得罪。
比赛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