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宇在家歇了一天。
说是歇，其实也没闲着。林月英指挥着他，把院子里的雪扫了一遍，把仓房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又把那二十多张狼皮翻出来晾了晾。
腊月二十七这天早上，楚天宇正蹲在院子里啃二合面馒头，就听见林月英在屋里跟楚仙娥唠嗑。
“仙娥，你听说了没？老孙家昨儿个杀年猪了。”
楚仙娥说：“听说了，请了半个屯子的人去吃杀猪菜。”
林月英叹了口气。
“唉，咱家今年没养猪，想请人也没法请。”
楚仙娥说：“嫂子，咱家肉还少啊？仓房里堆得满满的，比谁家都多。”
林月英说：“那不一样。杀猪菜是杀猪菜，那是请客的。咱家的肉都是冻的，咋请人？”
楚天宇在外头听着，心里一动。
他站起来，把馒头塞嘴里，拍拍手，进了屋。
“娘，您想吃杀猪菜？”
林月英看他一眼。
“想吃有啥用？又没猪。”
楚天宇笑了。
“没猪，咱打去。”
林月英愣住了。
“打啥？”
楚天宇说：“野猪。打两头回来，不比家猪香？”
林月英急了。
“天宇，你别胡来！这都腊月二十七了，眼瞅着过年了，你还进山？”
楚天宇说：“娘，没事儿。我快去快回，一天就够。”
林月英还想说什么，楚汉林从里屋出来，抽着旱烟，看着他。
“天宇，你真要去？”
楚天宇点点头。
楚汉林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心点。”
楚天宇笑了。
“爹，您放心。”
......
楚天宇去找郭子铭。
郭子铭正在家帮他娘剁馅子，准备包饺子。看见楚天宇进来，眼睛亮了。
“天宇，进山？”
楚天宇点点头。
郭子铭扔下刀就跑。
“娘，我跟天宇进山！”
马俊花在后头喊：“又进山？这都啥时候了？”
郭子铭顾不上回话，跟着楚天宇就跑。
......
两人两狗，踩着雪往山里走。
大黑跟着，白毛和花狗也跟着。三条狗，精神抖擞，跑前跑后。
楚天飞也想跟着，让他哥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走了两个多时辰，翻过两道山梁，进了一片密林。
林子里的树又粗又密，都是些老柞木、老椴树，遮天蔽日的。雪积得厚，踩上去噗噗响。
楚天宇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的脚印。
有狍子的，有兔子的，有狐狸的，还有几串新鲜的野猪脚印。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
“有三四头，往那边去了。”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
......
追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脚印进了一片柴棵子。
柴棵子密得很，人进不去。楚天宇停下来，往里头看。
大黑忽然叫起来，冲着柴棵子里头狂叫。
白毛和花狗也跟着叫。
柴棵子里头有动静——哼哼唧唧的，是野猪。
楚天宇手一抬，三条狗停下来。
他端着枪，慢慢靠近柴棵子。
柴棵子后头，有几头野猪正在拱雪，找底下的草根吃。一大两小，大的那头估摸着能有二百来斤，小的那俩是半大的。
楚天宇慢慢蹲下来，把枪架在膝盖上。
瞄准那头大的。
“砰！”
枪响了。
大野猪往前一栽，在雪地里滚了两滚，不动了。
那两头小野猪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大黑追上去，一口咬住一头。白毛和花狗也追上去，咬住另一头。
楚天宇跑过去，那两头小野猪被狗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看了看，一头七八十斤，一头五六十斤。
够了。
......
楚天宇把两头小野猪捆起来，拴在树上。然后去收拾那头大的。
扒皮，开膛，掏下水。他干得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收拾完了。
他把那几头野猪绑在拖架上，让狗拽着，往回走。
郭子铭跟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
“天宇，咱这效率，比杀年猪还快。”
楚天宇笑了。
“那是。”
......
回到屯子，天还没黑。
林月英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儿子回来，松了口气。等看见拖架上那三头野猪，愣住了。
“这......这是......”
楚天宇说：“年猪。”
林月英走过去，摸着那些野猪，眼眶红了。
“天宇，你......你真打回来了？”
楚天宇笑了。
“娘，您不是想吃杀猪菜吗？明儿个就杀。”
......
第二天一早，老楚家的院子里热闹起来。
老孙头来了，老李头来了，张大哥来了，刘大嫂来了，还有屯子里的一些人，都来帮忙。
锅支起来了，火烧起来了，水烧开了。
那三头野猪被抬上案板，开膛破肚，收拾得干干净净。
林月英指挥着，把肉切成大块，下锅焯水，然后放葱姜大料，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锅里头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
楚天飞蹲在灶坑前烧火，小脸让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时不时咽口唾沫。
三丫也蹲在旁边，眼巴巴瞅着锅。
林月英看着她们，笑了。
“别急，一会儿就好。”
......
晌午的时候，开饭了。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坐满了人。
杀猪菜端上来了——酸菜炖白肉、血肠、拆骨肉、炒猪肝、熘猪肚，摆了满满一桌。
老孙头夹了块白肉，蘸着蒜泥，塞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这野猪肉，比家猪香！”
老李头也点头。
“是香。这肉有嚼头，不腻。”
张大哥说：“天宇这小子，真行。腊月二十七了，还能打着年猪。”
刘大嫂说：“往后咱屯子，就数老楚家日子好过了。”
林月英在旁边听着，脸上带着笑。
楚汉林端着酒盅，跟郭金堂碰了一个。
“老郭，喝一个。”
郭金堂干了，抹抹嘴。
“老楚，你这儿子，养得好。”
楚汉林笑了。
......
郭立夏也来了，帮着林月英端菜倒水。
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啥。
楚天宇看着她，心里头暖洋洋的。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我来。”
郭立夏脸微微红了一下，小声说：“没事儿，我能行。”
楚天宇说：“累了一天了，歇会儿。”
郭立夏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
吃完饭，人散了。
林月英坐在炕上，数着那些剩下的肉。
“天宇，这三头猪，咱家吃不完。”
楚天宇说：“送人。给老孙家送点，给老李家送点，给张大哥家送点。”
林月英点点头。
“中。”
她看着儿子，眼眶又红了。
“天宇，娘这辈子，没想到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楚天宇笑了。
“娘，往后会更好。”
......
夜深了，楚天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的事儿，想起那些热腾腾的杀猪菜，想起那些人脸上的笑，想起郭立夏红红的脸。
这年，过得好。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大黑趴在院子里，耳朵竖着，守着这个家。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
再过两天，就过年了。